“老人家，您今年多少岁啊？”
张玉泉面无表情，指向身边的妻子杜玉珍：“我记不到了，你问她。”
“您的儿子和女儿叫什么名字？”
张玉泉又朝杜玉珍努努嘴：“我记不到了，你问她。”
“那我们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时间是好久？”
听到这个问题，张玉泉马上来了精神，打开了话匣子：“1964年10月16日，我还记得我们部队的战歌，春雷，来我给你唱一下……”
7月28日，听到张玉泉和余华文之间的对话，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由于身患老年痴呆，78岁的张玉泉从国网眉山供电公司退休后，几乎忘却了大半生。但只要一说起原子弹、氢弹爆炸，以及部队那段戎马岁月，他的记忆立刻就清晰起来。
“之前，要不是他的喜报和纪念章等，我们许多人都不知道，张玉泉老人曾就在两弹爆炸一线。”对于张玉泉老人，国网眉山供电公司退休管理中心负责人余华文感慨颇深：他工作上没有给单位上提过任何要求，退休后也没有炫耀过这段军旅生活，将喜报等束之高阁……
▲张玉泉老人和氢弹爆炸纪念章
生活在闹市的退休老人
曾在两弹爆炸一线作战
张玉泉的阳台上放满了渔具，这是他退休后的生活，小区邻居相见，打招呼也是：张大爷，今天又要出去钓鱼啊？
张玉泉妻子杜玉珍说，张玉泉现在行动不便了，但也爱去小区外的小河旁钓鱼，至于每天的鱼获嘛，“诺，就这么大的一两条。”杜玉珍伸出手指，笑着比划起来。
看起来，张玉泉和普通退休职工一样，平平淡淡。可当余华文等人前来，那个爱坐在河边钓鱼的张大爷，一下子就会年轻起来。
7月26日，当余华文走进张玉泉老人家中，提出想看看老人的奖状、勋章等时，张玉泉爽快地答应了，小心翼翼地把衣柜上面的勋章等一一拿下。
“这些都是爸爸的宝贝，平时，我们连动一下，他都不会答应。”张玉泉女儿张容说。
红星新闻记者看到，在张玉泉老人的“宝贝”中，有一张泛黄的喜报：“张玉泉同志在1964年执行任务中积极努力，艰苦奋斗，英勇顽强，成绩显著，业经批准荣立三等功，这不仅个人光荣、全家光荣，也是全军光荣，特向张子俊先生道谢，中国人民解放军XXXX部队政治部1964年10月16日。”
“张子俊是我父亲。”张玉泉老人解释道，这枚喜报，就是原子弹爆炸当天，部队发给父亲的。
此外，张玉泉还有两枚氢弹爆炸五十周年纪念章，纪念章外盒上写着：“献给为中国核试验伟大事业无私奉献的马兰人，2017年6月17日”，勋章上的图案，就是一朵升起的蘑菇云。
“1964年10月16日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时间，1967年6月17日，是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喜报和纪念章，都是父亲经历两弹爆炸的见证。”又一次看到这些，张容说，入伍后，父亲当兵所在的地方是马兰，所以父亲他们被称为“马兰人”，退伍后，父亲在单位任驾驶员，直至退休。
▲张玉泉老人拿着泛黄的喜报
曾活跃在“死亡之海”的年轻战士
已成白发苍苍的老人
张玉泉老人的军旅生活，身边的人也是最近这两年才渐渐清楚的。
1964年10月16日，新疆罗布泊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原子弹爆炸成功，和张玉泉喜报上的XXXX部队有莫大关系。
多篇公开报道称，在号称“死亡之海”的罗布泊深处，曾经活跃着一支由科研人员和军人组成的神秘而庞大的部队。这支部队全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1训练基地，对外番号XXXX部队，承担着我国自行研制的原子弹、氢弹的试爆工作。XXXX部队军人奉行着“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的铁律，为建设强大的国防默默地奉献着青春和热血。
斗转星移，当年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已成白发苍苍的老人。
张玉泉，就是其中一员。
在张玉泉的“宝贝”中，还有好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中，一个年轻小伙子要么背着枪在马背上，要么在汽车旁，英气逼人。
“这就是我嘛，看嘛，这张照片背后倒下的墙，就是原子弹爆炸时震倒的。”拿着照片，张玉泉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戈壁滩上：“我是1961年入的伍，直接到了新疆，在部队上负责运输和维修电力设施等，原子弹爆炸前，我经常开车运输零部件到现场……”说起部队的生活，张玉泉像打开了话匣子。
“您的儿子和女儿叫什么名字……您哪年退休的……昨天您吃了什么？”对于一些生活上的问题，张玉泉老人的思维，就像被切换了一个频道，他停下了对军旅生活的回忆，张着嘴，半晌，指了指旁边的杜玉珍：我记不到了，你问她嘛。
杜玉珍等人解释，张玉泉前两年因为老年痴呆记忆力衰退得很厉害，许多事情都记不起了。
不过，当再次聊起部队生涯的时候，张玉泉老人又来了精神：我是1968年退伍的，我当兵的时候，经历了原子弹和氢弹爆炸，我们还有首战歌叫《春雷》，来，我给你们唱一下。
话音刚落，张玉泉不由分说就唱了起来：我们战斗在戈壁滩上，不怕烈日，不畏苍凉。任凭天空多变换，任凭风暴沙石扬，头顶烈日明月做营帐，饥餐沙粒饭，笑谈渴饮苦水浆，敢想敢干突破尖端，攀登科学高峰，为祖国争光……
红星新闻记者对照张玉泉老人墙壁上挂着的《春雷》歌词，张玉泉老人唱得一字不差。
▲张玉泉老人的喜报
每年聚会战友越来越少
希望不让往事成遗憾
听到父亲又唱起这首熟悉的《春雷》，48岁的张容有喜有忧。
张容并不知道父亲经历过两弹爆炸一线，在她记忆中，父亲退休前，从没说过此事。退休后，自己陪着父亲去了几次战友会，才知道此事。
张容说，父亲和战友的聚会是每年10月16日，这是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时间。
“父亲很看重聚会，聚会前一个月多月，他就会精心准备，有一些战友退伍过后过得不太好，不抽烟的他会买上中华烟、水果、糖等。”张容说，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很感恩，感恩单位给的好生活，他自己吃穿都很节约，但对战友却很大方。
因为张玉泉老人不懂电脑，所以聚会的地点等都是子女们在负责，去参加战友会时，张玉泉一家人也会陪同去。
“听到父亲和战友们聊起他们的往事，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我觉得好自豪。”张容说，关于两弹记忆，之前一直在电视上和书本上看到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就是两弹的亲历者。“我突然明白，父亲以前为什么喜欢看新闻，喜欢看与两弹有关的影视作品。”
虽然每年不变的，是和战友们执手忆往昔的聚会主题。可每年都在变的，是战友的人数。由于张玉泉和战友们年事已高，每年聚会的战友都越来越少。
“一开始有近百名战友，去年只有二十来人了，有一年，有五六名战友去世了，爸爸伤心得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张容说。
余华文也表示，张玉泉老人的记忆力正不断衰退，不知道那一天记忆力会消失，希望能在他有生之年把他的故事记录下来，不要让这段往事成为遗憾。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蒋麟 摄影报道
编辑 官莉
视频编辑 赵文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