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再次延期后，英国脱欧被拖入了约翰逊政府与议会的对赌之中：通过提前大选，赢家可以拿到在唐宁街10号的操盘权，但败者似乎也不会失去什么，仍可以在议会通过程序继续给赢家制造麻烦。
双方下注的底气是对民意支持的判断和对政治盟友的信心，但赌注却是英国能否走出脱欧泥潭并回到正常发展轨道上来。
提前大选的戏码和筹码
倒逼出一个提前大选的结果来寻求脱欧破局，一直被认为是约翰逊在寻求10月31日前如期脱欧失败后，不得已而为之的“B计划”，但这种判断既低估了约翰逊对英国政治的理解力和政治手腕，也高估了反对党和议会从“无协议脱欧中拯救英国”的情操。
从掌权伊始，提前大选才是约翰逊的“A计划”，而非如期脱欧。
尽管高喊“如期脱欧”并祭出“无协议”的威慑，但约翰逊不会幼稚到真的以为议会会轻易就范，因为他亮明立场并极限施压的打法或许有利于凝聚硬脱欧派的共识并进行党内清洗，但显然不是”团结大多数”的做法。
在英国政治出现碎片化和极化现象，并深刻反映在党派斗争的背景下，约翰逊的目标只能是走通过提前大选来改变议会格局的极端路线。约翰逊未必比特蕾莎·梅更聪明，但他的确更加现实和理智。
在议会和主要反对党工党一边，提前大选也从未离开过议程，而且在特蕾莎·梅政府后期就已使用过一次。因此对手握发起提前大选优先权的反对党来说，主要考虑的是发起的时机问题。
在约翰逊的提前大选攻势面前，反对党迟迟不接招的原因，一是工党在民意支持率长时间落后保守党10%左右、工党领袖科尔宾难与约翰逊匹敌的情况下，仓促应战极为不利；二是工党一定要通过议会的程序操作来实现延期脱欧，让约翰逊食言失信，这不仅可以有效打击约翰逊的形象，更可以借此树立起工党“为确保不出现无协议脱欧而忍辱负重、为国为民”的正面形象。
因此我们看到的是表面上跌宕起伏、出其不意的政府与议会、保守党与工党之间的缠斗，招数频出、议案满天，但一条通向提前大选、实现权力对赌的主线始终清晰，各方无非是要在各自的权力范围内把戏码做足，并利用对方可能出现的应对失误来捞取赢得民意支持的政治筹码。
提前大选难解脱欧困局
提前大选将是保守党与工党及其他反对党兑现筹码、一决胜负的时刻，也将决定唐宁街10号与威斯敏斯特之间的博弈规则是新瓶装旧酒继续对抗，还是府院一体、琴瑟和鸣。但在当前英国社会迷茫、民意分裂依然严重的情况下，出现前一种结果的概率依然最大。
这种结果意味着，无论是保守党兑现其较高的民意支持率勉强赢得选举，还是工党虽败选但能联合自民党、苏格兰民族党等其他反对党组阁成功，目前英国的政治状态都将持续。
换言之，保守党有可能赢得大选但难以组阁成功，除非它向主张极端脱欧路线的脱欧党伸出橄榄枝；工党有可能输掉选举，但它和自民党、苏格兰民族党联合组阁的余地较大。
如果出现这样一种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对于脱欧来说，无论台上将是继续推行硬脱欧的约翰逊还是可能被二次公投绑架的科尔宾，在议会里都会继续受到来自反对党的煎熬，脱欧都难以一蹴而就。
从保守党换帅到英欧重启谈判再到通过提前大选来重新洗牌，如果这一切手段用尽都不能让脱欧成为现实，唯一能让脱欧真正破局的唯有时间。
在提前大选问题上，约翰逊沿用了通过快攻争取主动的套路，而工党仍是能拖就拖。但约翰逊会尽力鼓动起英国民众对“久脱不决”的厌倦和不满，以此来消耗反对党的民意基础和政治资源。工党和其他反对党尽管在面对约翰逊时可以站在一起，但一旦面临脱欧问题时又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分裂，因为在反对党阵营中，主张脱欧、留欧和发起二次公投的观点都有市场。
更关键的是，即便欧盟仍有意给出时间让英国“迷途知返”，但“无目标、无结果的延期”也会消耗欧盟的资源并引发民众的不满。在明年1月31日的再次延期期满之后，如果欧盟方面还想给接受延期脱欧找到合适的借口，将在内部27个成员国中面临挑战，达成共识将会更加艰难。
英国社会的不满正转化为质疑
在欧盟和英国的精英中，或许真有一种让脱欧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想法，这样就可以让公投这一“直接民主”自废于可以自我繁殖延伸的程序民主中。
但如同当初多数欧洲精英在公投前错判了民意一样，现在精英们似乎仍然没能弄懂民意：无论是脱欧派还是留欧派，无论是硬脱欧还是软脱欧，当初被精英们制造出来的脱欧运动、被“爱国主义”包装起来的民粹情绪，在激情之后终归要让位于对政治可信赖、生活可持续和前景可预期的渴望。
英国社会也正在形成一股新的主流民意，它与脱欧与否和如何脱欧无关，而是对英国“民主政治”的真正意义、精英们为国家应当承担的责任和国家的方向究竟应该由谁来掌控产生出深刻的质疑。
文 | 崔洪建
作者为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