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6月10日),当从杨维骏老人的妻子王婉琪女士处证实,杨维骏已于6月9日下午18:03分离世后,红星新闻记者的心情难以言表。
▲杨维骏
距离与老人最后一次见面已过去整整3年,当时杨维骏已进入人生第95个年头,身体大不如前,但他依旧精神矍铄,一如他与腐败斗争的决心。杨维骏早在2011年就让女儿为其开通名为“直言”的博客,10年间,杨维骏总计发表了300多篇博客,其中绝大多数内容都是群众反映的信访问题。
就在杨维骏去世的前几天(6月5日),他的博客上还发表了一篇博文。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有不少网友在获知杨维骏去世的消息后,相继在博客下留言,表达对他的哀思。
杨维骏的女儿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目前亲人在家中悼念,暂时没有时间接受来访,云南省官方将发布老人的生平事迹等权威消息。
【第一次见面】
游泳不敢太久 怕被暗算
杨维骏老人是云南省民盟创始人、云南省政协原副主席,但他被人熟知,是因那次著名的“公车上书”事件。
2010年12月17日,88岁的杨维骏坐着政府配备的专车,带着两辆面包车、12名失去耕地的农民驶入了云南省政协。有干部劝他:“你坐着政府配车带农民信访不妥。”杨维骏反驳:“我的公车不是拿来游山玩水的,是拿来为民请命的。”这一幕正好被媒体拍到。
那是红星新闻记者第一次采访杨维骏。
杨维骏的家在昆明市滇池路金牛小区二区,这里是云南厅级以上干部住宿区。当时去他家的媒体有十几家,来自全国各地,大家七嘴八舌地提问题。但在“反腐”话题之外,红星新闻记者当时也很想了解他的生活。
▲杨维骏 图据人民网
因为知道杨维骏老人每天有游泳的习惯,就想看看他如何游泳。红星新闻记者提出这个要求,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第二天上午,在昆明城西的某游泳馆,他褪了衣裳,在空荡荡的游泳池里,展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身躯。杨维骏老人游得很缓慢,可也游得很稳。
杨维骏老人只游了两圈便上岸了。当红星新闻记者询问他为什么游这么短时,他说:“怕有人暗算我。”
杨维骏老人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自从举报了云南几起腐败事件后,就遭受到很大压力。“有人在网上骂我。有人威胁要把我打成植物人,还有人扬言,要让我‘永远闭嘴’。”
【第二次见面】
采访后不久白恩培落马
约六年前,红星新闻记者再次专访杨维骏,这一次是因为他对曾任云南省委书记白恩培的举报信被公开。彼时,白恩培调离云南省省委书记后,任全国人大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电话预约、门卫登记、武警放行,这一套手续下来,才能进入杨维骏的家。这次老人家里没有其他媒体。
▲举报材料
实际上这早已不是杨维骏第一次举报白恩培。2001年,白恩培从青海省委书记转任云南时,杨维骏已退休近3年,“我向他提各种意见,都是敷衍的答复。”在后期交往中,白恩培给杨维骏的感觉,“就是一个土皇帝,权大于一切。”
▲95岁的杨维骏面前及背后堆满了药
那时,杨维骏老人已经九十多岁了,走路、说话都很慢,家里已经堆满了形形色色的药。比药还多的,是各种书籍和材料。红星新闻记者就在书籍和材料的包围中,听老人讲一个个反腐的故事。坚定、直爽、不怕事,是老人始终不变的姿态,讲到他和一些高级别官员公开对峙时,红星新闻记者也不由得为老人感到担心。
杨维骏讲得最多的还有家庭对他的影响。
他的父亲杨蓁加入过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时参加了云南重九起义,和朱德是结拜兄弟。杨维骏告诉记者,他的祖父、父亲都是城市平民,母亲是缝帽子的女工,“我3岁时,父亲被军阀杀害,父亲的故事,都是母亲一件件讲给我听的。”
▲杨维骏老人家里仍摆放着父亲的照片
杨维骏老人说,昆明东郊有个岗头村,三分之一的村民家,牛羊被土匪拉走,“我父亲就带着一营兵,追了一百多里,把土匪赶跑,把老百姓的牛羊都救了回来,岗头村那些农民,还为父亲立了生神牌。”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在这种环境下出来的人,自然对老百姓感情深。”
人民是具体的,而非空洞的。杨维骏退休后最主要的事,就是为人民反腐。杨维骏有自己的新浪博客,上面挂着各种举报材料,在他去世前仍不定期更新。他的家一度成了“信访室”,金牛小区戒备森严,但厅级以下干部居住的一区相对自由,于是他常又跑到一区,接待找他反映问题的各地百姓。
在这次采访后的2014年8月,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布消息称,白恩培涉嫌严重违纪接受组织调查。2015年1月,白恩培被双开,2016年10月9日,因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白恩培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最后一次见面】
已经三年没游泳 右眼也已几近失明
2017年是红星新闻记者最后一次和老人面对面采访,杨维骏说他已经三年没游泳了,原因仍旧是“怕有人害我”。反腐大潮下的杨维骏,通过持续的举报,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云南两名省委书记白恩培、秦光荣等落马,他必定是有一些压力的。
那一年,95岁的杨维骏身体已大不如前,甚至要靠外人的帮助,才能从仰卧改为直坐的姿势,他的右眼也已几近失明。他每天要吃十几种、近20粒药,外加注射1.67ml胰岛素,实际上过去30年,他一直借助安眠药对付漫漫长夜。
▲95岁的杨维骏家的茶几上堆满了药
“我们也想过去养老院,但找他的百姓太多,在养老院不方便。”妻子王婉琪说,前些年杨维骏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材料,现在更老了,就跑到小区门口滇池路的打印室,花钱请人打字,打印出来了还要一遍遍修改,“有时候天黑了还要去,只好叫保姆把他牵回来。”
王婉琪说,喜欢他的人、不喜欢他的人都很多,而杨维骏的最大“危险”,就是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根深蒂固,性格上又太直,就算省委书记来,有什么不对,他也直说,没有什么技巧,也不会转弯。
“这小区大多都是省级干部,过去他在散步,有哪些不满,和别人聊天,人家都说 ‘是啊’,但有一次他发动签名,却谁都不签。这些人那么大年纪,多半是保住自己能生活就行了。”王婉琪说。
当时杨维骏最大的愿望,是让《杨维骏论文集——只向真理低头,绝不向谬误退让》成书,论文集分两部分,上部是历史学上的争论,下部为反腐文章。老人曾找记者咨询出版一事,此事未有进展总让记者感到遗憾,还好后来得知这本书终于出来了。
▲老人出门步行必须依靠的推车
那时候杨维骏的活动范围大大缩减了,他在客厅里走路,每一步只能前进数厘米。站了没几分钟,就会觉得累。此前他每天最大的活动量,是用那辆轻便的手推车,和80多岁的老伴王婉琪互相推着,来回走最多200米的路。但自从他摔倒在门口的台阶上,就显得有些一蹶不振,那些天他睡得比较模糊,老是叫不醒,王婉琪甚至以为,他会就那样睡过去了。
关心杨维骏的人,都劝他不要再四处走动了,“他的驾驶员也劝他,那么大年纪,就不要在外面散步、活动了,万一摔倒了,有人就高兴了。”王婉琪是学医出身,其身边朋友都说,没有她,杨维骏就不会如此高寿。
这一辈子,杨维骏经历了各种斗争,担心打击报复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不时指着客厅的电话说,总是能听到电话里有杂心,担心自己被窃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坚持和各种势力作斗争。
“对我而言,活着,就是对腐败分子最大的震慑了。”杨维骏对红星新闻记者说,他要活下去,看到腐败分子们彻底清除的那一天。
现在,他终于能够休息了。
红星新闻记者 刘苹 蓝婧 任江波
编辑 郭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