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上午,第三届“草堂诗歌奖”颁奖典礼在成都杜甫草堂隆重举行。这次评奖由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成都市文联指导,《草堂》诗刊与成都商报社共同设立和打造,于今年1月正式启航,通过长达10个月之久的征集与评选,终于迎来收获的时刻。
玉珍凭借《古老的梦》(组诗)、金小杰凭借《从众神手中抢回自己》(组诗)、王子瓜凭借《细雪》(组诗)获得了本届“草堂诗歌奖”的“年度青年诗人奖”。
三位获奖的青年诗人虽均为90后,但通过红星新闻记者的采访发现,他们对诗歌的理解却各有不同。
玉珍:
不要小看任何有想法的年轻人
草堂年度青年诗人奖:玉珍
授奖词:玉珍的多数诗初看可谓“素面朝天”,那是尼采所谓“希腊前期”风格中与自然直接遭遇的书写,同时又带有年轻人特有的现代轻盈,以及与古典“求同”范式心理有别的“趋异”期待。在自然面前,选择在细节与日常中感受一种尖利的诗意,陷入属于她内部的小型沉思。她总能在诗中将微妙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知道获奖消息后觉得受之有愧,有很多写得非常好的年轻人,还有比我更年轻的,我只能去写得更好,希望以后拿更多好作品来表达感谢。”得知获奖,不善言谈的90后诗人玉珍有些意外。
或许是从初中开始,玉珍开始创作诗歌,但那时她对诗歌还有些懵懂。渐渐的,她有了自己的风格,“作品走向成熟就像个人走向成熟一样,是个抽象的过程,一切的记忆形成了现在,一切的努力形成了现在,影响我风格的也是这些。”
翻看玉珍的诗歌,其中记录了大量关于故乡的内容,故乡对她而言“非常重要,极其重要。我现在还拥有她,还能拥抱她。”她形容这种重要程度就像吃饭和做梦一样寻常,与家人、亲人一样寻常,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都是珍贵的。有人曾说“回不去的地方才叫故乡”,如今交通便捷,回乡变得不那么难,但当玉珍再回去时,她发现有一部分变了,“但一切都在变,也总有永恒不变的。”回忆起那片土地,玉珍说虽然比较偏远,但自然风光不错,民风也淳朴,像是个宁静的世外桃源。
对于诗歌风格,“这要看表达的是什么,以及如何表达。”玉珍说,任何人的记忆中都有不同的晦暗和美好,它们都可以用任何方式呈现。至于诗歌是否需要“深刻”?她认为,物质丰饶和满足确实会造成一部分人的懒惰懈怠,但任何时代都有写得“不深刻”的诗歌,也总有人写得很“深刻”,这决定了深刻这个词和个人在不同时代处境中的面目,关键也许在于思考与个人精神觉悟的程度。
1990年出生的玉珍,如今站在了30岁的路口,“我觉得寻常的生活和自我的拯救非常重要,过好年轻的生活,我暂时只想做好想做的小事,而具有一定野心和计划的大事暂时没有想,也许明年我会想想。如果一定要说个目标,我希望生活和家人健康快乐,创作上写出满意的东西。”对于30年的人生,玉珍认为,“我的青春期来得非常晚,我觉得我还在青春期。”
作为90后诗人,玉珍虽然很少阅读同辈诗人的作品,但她认为,“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有想法的年轻人,他们的生命力充满猛烈的能量。”
金小杰:
写诗就像喝酒,微醺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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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年度青年诗人奖:金小杰
授奖词:金小杰的诗简洁、质朴,平淡中透着忧伤,酸楚中带着温暖,在朴素的表达中揭示生活奥义,彰显人生况味。她写浩瀚生活中细腻的日常感知,写一个女人不可预知而又带着宿命般的命运,写一个女性复杂、幽微的情感和精神体验。在她这里,女性不是身体的反叛和女性意识的觉醒,恰恰是自传统以来的女性无法摆脱的角色和性别的命运悲剧,语调平静,但又满是哀伤、嘲讽、自怜、无奈和愤懑,呈现着她对外在世界和自我内心的那种独特而敏锐的感受力。
因为疫情原因,远在青岛的金小杰没能来成都参加颁奖典礼。
《草堂》执行主编熊焱曾评价金小杰的诗歌,“有时候会觉得写得稍有点简单,不够深入,意犹未尽。明明还可以再深一点,再多一点,但偏偏就戛然而止,也许,这正是你诗歌的特点。”对此,金小杰用“非常中肯到位”回答。她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写诗就像喝酒,微醺最好,喝多了,自己烦,别人也烦,所以我总喜欢留一小口,不管别人‘喝’还是不‘喝’,最起码闻个酒香总是好的。”
刚接触诗歌时,她曾被“高大上”的诗歌“唬”到害怕。“写诗,不应该是文人才子才能做的事情吗?我一介凡夫俗子怎么能够染指?”她曾有过犹豫,或许是受《瓦尔登湖》中人生至简的影响,也可能是读白居易的诗太多,还可能是已经被现当代诗歌“唬”到麻木,现在的她反而把诗写得越来越简单。“有时候,学生会缠着我给他们讲童诗,我就会把他们带到室外,告诉他们头顶的云是诗,被风吹动的树是诗,忽然窜上天空的麻雀是诗。总之,诗越讲越简单,也越写越简单。”“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看一山一水,品草木之味,体会那平凡深处的悲喜,才知原来人生是这般况味。”金小杰用汪曾祺某作品集封面上的几句话来概括诗歌的“深入”,她认为,不过是平凡深处的悲喜,这些平凡深处的悲喜则构成人生的种种况味。
金小杰说,如果将北方、农村、平原、炊烟、寒冬这些词在脑海中拼凑成一幅图,那个场景就是生育她的家乡。“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尘土飞扬,人们春种秋收,忙忙碌碌。巨大的天幕下,房屋低矮,人们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金小杰的眼中,村庄里,关于女人的故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无数个漫长的冬夜里,村庄一片安静,偶尔有狗吠传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写下很多关于女性题材的作品。我知道,她们中的很多人看不到这类作品,我也知道她们中的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自己曾在作品中‘惊鸿一瞥’,但我还在写着,因为越来越多的女性走出这片土地,越来越多的女性意识到‘活’与‘活着’的区别。”
现在,金小杰有了一个新身份——母亲,她认为,角色的转换使她诗歌创作的方向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种可能性。“往大处看,我现在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女性群体中‘母亲’这个词的深刻。往小处看,我偶尔会将对孩子的感情流露笔尖。”比如前些日子写成的《道歉书》:落雨,躲回宿舍/简简单单的一间小屋/一张床,一个衣架/就是我的全部资产/给家里打电话/事情还没有说完/一岁多的孩子就在喊“妈妈”/喊着喊着,我就会心酸/路远,加班/每天住校,一周/只能见一面/窗外,雨敲响树叶/我不清楚,挂断了电话/另一端的小孩子/会不会哭花了脸。这首诗,是金小杰写的自己,是写很多母亲和孩子的境况,也是在写社会大背景下,很多女性无法平衡的事业和家庭。
“其实诗歌写作有很多‘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作为90后诗人,金小杰认为,大学时期,大家的创作热情都很高,毕业后,有很多朋友因为工作繁忙搁下笔,剩下的一部分还在赚钱和“远方”之间挣扎。工作几年后,30岁面对“结婚”和“生子”这两个人生大题,很多人在忙着“交试卷”的过程中,把诗歌丢了。“其实,‘坎’也是挑战,迈过去的,就走成了路,迈不过去的,也就不知不觉地被湮没在生活的人群中。”
王子瓜:
有意义的诗歌能争取到更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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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年度青年诗人奖:王子瓜
授奖词:王子瓜的诗展现着唯美而智性的风格,取材广泛,技术繁复,能够从校园生活、阅读体验、日常娱乐等不同领域汲取写作的养分,也能够充分借鉴从第三代诗歌运动到当下文学现场积攒起来的种种文学技巧;但不同的是,他的创作似乎还保留了一个青涩、天真或质朴的内核,这一内核保证了其诗作的鲜活之感。
“草堂诗歌奖是含金量很高的诗歌奖项,能够获奖我感到很荣幸,谢谢评委们对我的认可和鼓励。”获得“年度青年诗人奖”,王子瓜很高兴。因为平时生活在上海,写作和交友的范围相对固定,这次获奖让他觉得自己的写作在成都这座城市产生了回声。他认为“草堂诗歌奖”就像杜甫草堂一样,象征着一种态度。他说,伟大的诗歌不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写就的,它是在精神同最广阔的现实相遇的时候成就的。杜甫的诗歌所象征的民间的、社会性的、烟火气的、驳杂的诗歌,是中国诗歌的伟大传统。
1994年王子瓜出生在江苏徐州。中学时代,他开始零零散散地写诗,直到大学时期才开始相对集中的创作。“可能到现在我还处在不断被启蒙的状态。最开始的启蒙可能和大家大同小异,语文课本和一些普及选本上选入的诗,一些机缘巧合读到的诗,早一些的像卞之琳、戴望舒、冰心,晚近一些的像北岛、海子,国外的诗人像普希金、拜伦、博尔赫斯。大学阶段逐渐发现一些特别喜欢的诗人,去深入阅读像阿米亥、里尔克、沃尔科特、张枣、朱朱。”
每个诗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不仅是地理上承载了诗人回忆的地方,也是诗人内心情感最饱满的精神故乡。对于王子瓜而言,故乡是江苏徐州铜山县的乡下外公外婆家。少年时代每个长假都在那里度过,他回忆道,外公外婆家,夏天夜里满天的星星,在院子里,用芭蕉扇驱赶蚊子,冬天的大雪和各式各样的鞭炮。去摸鱼、帮忙拉平车,和表哥去镇上打游戏。感觉特别自由,“代价就是假期作业我从来没有好好做过。”而那段日子经常出现在他的诗里,比如《长假》。
作为标准的90后,他认为他们这一代人的写作大体上有两方面的特点:一方面得益于时代的“红利”,大家受教育的程度较高,知识体系相对完整。具体到诗歌方面,现在的诗歌爱好者能阅读到国内外一流诗人的作品,这使诗人写作的语言、技巧、主题意识等基本功相对扎实。“另一方面,包括我自己在内,大多还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写作,在先锋性和原创性上,我想我们都还有很多可以去做的工作。”
对于很多诗人前辈而言,在物质丰富的今天,诗歌创作少了很多时代性和深刻的内容, 90后是如何理解诗歌中的“深刻”呢?王子瓜认为,诗歌的深刻就是呈现出个体与世界之间的真实关系,如果真的存在“时代性”的缺乏,那正是因为诗人对于世界的理解还不够。“黑格尔说哲学就是把握在思想中的时代,我想这句话把哲学换成诗歌也是一个道理,不过或许诗歌比哲学更难,因为它更需要你从小处着手,去把握那些无限的东西。”
6年前,王子瓜到过成都,在他心中,成都是一个有生活感的城市。他说,在(上世纪)80年代,成都就已经是诗歌重镇,也是张枣、柏桦、欧阳江河等诗坛大家曾活跃的地方,如今成都有《草堂》诗刊、《星星》诗刊坐镇,早已是很多诗人心目中的圣地。
柏拉图曾说,诗歌是一块磁石,把人们吸附在一起。王子瓜从不认为诗歌是少数人的文化,而有意义的诗歌一定能争取到更多的读者。他认为,不同的人从诗歌中获得不同的启发,诗歌在不同的人那里更新它自己,获得现实的触角。
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曾琦 编辑 李洁
附 获奖诗歌(选)
《马》
玉珍
在湖边看到一匹马
它一动不动,像围栏中的摆设
而眼睛是活的,有些像人
甚至要朝谁诉说往事并佐以明证
在那样的眸中你没法生出怀疑
他的眼干净得像草一样没有灵魂
人们在马背上膨胀高等物种的傲慢
跟马比起来却显得有些庸俗
马眼里万物公平,时间没有涟漪
鲜有那样的眼神总在保持恒定
在那儿世界是单纯的
没人能改变它眼眸中的潭水
在牛马交易市场,
它的俊朗和价值被拴上树桩
成为商品,像任何一块肉那样
拿来讨价还价,
我见过愤怒的马走上大街,而暴力使它放弃
迫使它返回园中,它走得缓慢
仿佛已提前死去,只剩眼仁中无辜的清澈
望着陌生疯狂的世界
从商末与战国,从车轮与机翼的替代
从英雄走向圈养与屠宰场,
往前,并不知世事已变
只有奔跑的欲望还在铁蹄中涌动
全因为那双眼睛超越机器的无情
真美,但并不流泪
有时我热爱一匹马胜于养育它的植被
胜于望向救赎与欲望的大多数脸庞
我们会说,你看它就这样死了就这样
度过了一生
那匹马死在了地上它的肉已经没法吃了
它根本不值一提
而我将感激被淌过的伟大河流,那些
草原的丰满或贫瘠,在它那一视同仁
它们蹄下的浪花曾像温柔的风云
至死都没有演变出丑陋的文明
哦我的马,本该是上帝的信使
它们在湖边走着,在天空或
雪山之上,像神那样走着,像乞丐或少年
恋人或战士,走在没有黑夜的生存中
仅用食草作为最后的物质
只有这亲切懂它们眸中的母语
它的大眼睛移动在疯狂的平原
怎能不知自然
没有任何一个移动的天使这样冷酷热烈,
马的一生仿佛黑夜的一生
永不知自己的美好
我心疼这令人惊愕的无知和远被浪费的美
孤单的马圈中,马用它们的眼睛在跑
用身躯的想象返回出生之地,用死
在秋天那么高的云层下代言四肢动物飞翔
马是不会哭的,也从不辩解
它的美空空如也
只有奔跑时暂时狂野
而那不是野心,它就是它自己
在哪都表里如一
一匹马是否从不知自己是马,在它身上
马的哲学全由不自知的完美而创造
完美地残忍,全拿来浪费
它朴素得属于自然,并尊重
时间的遗憾
马是善良的
它谦逊到完全不需要赞美
《偏见》
金小杰
在乡下,谈论一个女人
会先谈论她的丈夫和儿子
其次,再谈论她的家庭和背景
最后,找不到话题
才聊聊这个女人做菜的手艺
或者,说说她的衣着打扮
多么可笑。女人,就像买菜时
一起玩《Gorogoa》的晚上(三)
王子瓜
我知道一些方法。你看
现在我要把我的窗台
朝着你书柜上方的画框那里
对准了,吊车一般运行,接上,
然后跨过去;或者,从我
褪下的羽毛中拣出一根,
摆在日光前,叫它纤细的轴
去分享你那只笔用尽了墨水、
从桌上飘落下来的空虚。
我和你正穿行在一个嵌套的环中,
这些岁月我们做过学生、孤儿、
士兵、残废者、书桌前
沉思的老头……是的,
那位僧人年轻时就已经详细地
描写过你今夜将如何梦见他;
十三世纪的太阳转得多慢,
我与你,我们一生都不会
走出他伏案的那间小小的缮写室。
(编者注:gorogoa是一款拼图解密类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