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在成都东郊购买了一处低档住宅。作为新一代移民,有房住,就心满意足了。谁曾想到,而今却过起高品质的生活。除非上班和特殊情况,我每天都要在附近的湿地公园青龙湖,或玉石公园,如果稍远一点,还可去天鹅湖公园、白鹭湾公园、东安湖公园,徒步一至两个小时。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站在东风渠沿岸的某个高处,拍下西岭雪山,与朝阳、喜鹊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同框。偶尔会遇见一两只小松鼠,在路边或林间窜动。每当这时,我这个出生乡下的人,居住在城市,却恍然有了回乡的感觉,心中涌起一阵阵幸福感。
平常不太关心城市的变化,更不会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一味地享受变化带来的福利。最近碰巧读到一本书,竟关心起这个问题来。这本书叫《公园城市意象:让城市自然有序生长》,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意象是我这个以文学为业的人喜欢的词,但与公园城市并置就有些奇了。自然并非人为,是以偶然、无序的状态存在的,与有序放起一块,就更奇了。而城市又完全是人为的,如何让它自然有序生长?让城市自然有序生长,明明是在悖论中展开的命题,这如何可能?
不只是好奇心驱使我读了这本书,更深层的冲动来源于公园城市契合了我这些年来的切身体验:我不就生活在公园城市之中?成都不就是一个大公园?大成都不就是由都江堰、彭州、金堂、大邑、锦江、龙泉驿等20个小公园构成的吗?周末和家人一起,在双流白河湿地公园、成华北湖湿地公园、崇州桤木河湿地公园、新津白鹤滩湿地公园或野炊、或露营、或畅游的情景,不是真实可触吗?朋友圈爱好骑行的朋友,有老大不小的,打赌一天骑完成都的全部绿道,结果可想而知,对方抛出一个真实可靠的数据,9800余公里的总里程,不是让他这一举动成了一个笑话儿?对方还警告他,放弃这个野心吧,据说成都三级体系规划的绿道总里程达到1.69万公里。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理由。世纪初,有感于城市的快速发展,为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我曾经写过一篇文字,题目就叫《身体在城市中的位置》。楼高车快,现代化一日千里,用于汽车的公路越来越宽,用于人走的道路越来越窄,用于自行车的道路可有可无,或者人车混杂。公路边的绿地,一年少于一年,PM2.5指数却越来越高。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不只是人的身体难以合理安放,就连人的呼吸,那一口致命的气息,都得不到合理处置。城市越来越现代化,人却越来越被排斥到城市的边缘,主角竟替换为高楼大厦、汽车,甚至霓虹灯、广告牌这些现代化的工具。一段时间,我这个乡下人,有了逃离城市的想法。那篇文字就是在这个想法的困扰下写成的。
这本书是一部以成都为出发点,有关公园城市建设的理论著作,是中国人向世界公园城市建设贡献的一份智慧,提供的一个方案。作为一个普通的城市居民,我也许不是它的理想读者。但它依然深深地触动了我。我想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作者思考的问题与我的生存、生活、生命息息相关,与我的感觉、感受、感情血肉相连,与我的期待、盼望内在相通,它处处击中我人性深处的那些依赖、靠岸、安泊、归乡的欲望。毕竟我就是自然,我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让城市自然有序生长,也就是让我在现代文明的拂照下自由安闲地变老,在幸福浪漫的时光中实现人生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我特别认同国际城市规划大师刘太格在《序》里的说法,作者身为行政领导者,“对现代城市发展规律的研究和城市未来的思考如此深刻”。
《公园城市意象:让城市自然有序生长》之所以由同济大学出版,无疑与该校拥有一流的城市建设学科有关。从一个不懂专业的城市建设的读者来说,我认为,这本书充满创见地回答了三个层层深入的问题:一是成都为什么要建设公园城市;二是成都如何建设公园城市;三是成都应当建成什么样的公园城市。关于第一个问题,作者用了三个单元的篇幅,即前言、第一、第二章来解决,视野之开阔,触及问题之深,令我这个门外汉叹为观止。作者从全球视角下的城市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的城市方位,以及培育全球竞合的新质力量这三个方面,长阔高深、富于雄辩地论证了成都建设公园城市的战略性、重要性和必要性。
第二个问题是重中之重,作者用了全书的四个单元,即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章,从营造公园城市的形态意象、塑造诗意栖居的生活艺术、实现秩序与活力的动态平衡、让现代城市闪耀人文光辉这四个方面,在上下古今、中外坐标、历史与现实、理论与实践、自然与人文、哲学与美学、世俗与精神、饮食起居、轨道交道、市井生活等等领域,纵横捭阖,高屋建瓴,全面探究了成都公园城市建设的目标、任务、原则、措施,极具可行性和操作性。
关于第三个问题,虽然作者只用了最后一章,即公园城市的雄起图景,却是如此的激动人心,使我不禁要抄录几句,以飨读者。这几句都是每一段开头的主题句,描述的是未来成都公园城市的芳容:诗意栖居的天府之国,将是“大道如青天,车马行不息”的美好通达图景;将呈现“剑南山水尽清晖,濯锦江边天下稀”的美好生态图景;将呈现“一半烟火入世间,一半诗意许清欢”的美好生活图景;将呈现“少年骑马入画图,鹘似身轻蝶似狂”的美好运动图景;将呈现“研工造术日千里,华夏扬眉铸鼎英”的美好科技图景;将呈现“蓉城古韵传千年,美美与共聚天府”的美好文化图景;将呈现“身游银阙珠宫,觉宇宙之无穷”的美好科幻图景;将再现“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的城市美学图景。这样的成都,由不得您不期待。
有趣的是,《公园城市意象:让城市自然有序生长》最后居然解开了我之前心中的那些疙瘩:“公园城市的意境中,诗意栖居与城市雄起两个看似极不和谐的目标融会贯通,城市的崛起与人性的回归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物质的发达,科技的进步,人文的光辉,生态的滋养,在现代城市场域相互激荡、转化、融合、重生,走向新的高度,形成了独特的现代都市意象。”
其实,在我看来,公园城市就是城乡融合通达的最佳途径。这些年当我在青龙湖湿地公园徒步的时候,那些曾经是龙泉驿的乡村,正一个个消失,演变为城市公园的生动元素。
唐小林(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