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近期AI对视听产业的影响,那便是:影视制作,在AI的加持下进入UGC(用户生成内容)时代。
目前,各大社交媒体平台被个人创作的AI短片刷屏。B站“AI创作大赛”中,不少UP主以一己之力完成编剧、分镜、角色建模与后期。目前排名第一的短片《牌子》,甚至让导演郭帆都感叹“太牛,超喜欢”。

之前,传统影视制作是一条高门槛赛道。它不同于随手可拍的短视频,要完成一条真正具备叙事结构的短片,哪怕只有几分钟,也需要成熟的编剧能力、分镜设计和后期团队支撑。
因此,无论是草根导演,还是视频博主,一旦发展顺利,都会扩充团队和升级专业设备,追求更为专业的视听表达。
而AI的出现,正在让这条路径逆转过来。

当AI具备工业级质感
当AI刚刚进入视频领域时,许多从业者都曾不以为然。
毕竟彼时的AI视频,更多停留在“粗看还不错”的阶段。它们单帧可观,但连贯性不足;镜头能动,但人物面部五官会错位,肢体会变形,运动起来不符合物理规律,时间稍长就会穿帮。
那时的AI虽然让人震惊,但大家都有共识:AI还远远达不到影视工业的标准。
然而,技术的迭代速度,显然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今年春节期间,导演贾樟柯率先给行业打了个样。
他发布了5分半钟的AI短片《贾科长Dance》,借助Seedance 2.0完成了一场“人与AI的对话”。短片中的两个“贾樟柯”均由AI生成:一个保留明显的“AI感”(暂且称为“AI贾樟柯”),动作略有卡顿,始终带着固定弧度的微笑;另一个则作为生活中的贾樟柯,戴着墨镜(暂且称为“墨镜贾樟柯”),影像清晰稳定,在视觉层面几乎难以察觉是由AI生成。
AI发展到现在,生成一些大场面已经不足为奇。这个片子真正令人惊叹和警惕的,是细节。
例如两个贾樟柯面对面对话时,那副墨镜的反光处理。镜片不仅透光自然,可以隐约看到眼部轮廓,甚至还能清晰映出对面AI贾樟柯的倒影。这种对光线折射、空间对应等物理规律的遵循,恰恰是此前AI视频最容易失真的部分。而这一次,AI的作品,至少在裸眼视觉上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影片中的台词也很微妙。当墨镜贾樟柯端着茶缸姗姗来迟,AI贾樟柯已经站在舞台上完成了一组拍摄,墨镜贾樟柯只能讶异地问道:“你是谁?我喝口水的功夫,怎么就换人了?”

这几乎是当下所有内容创作者心里的隐秘焦虑:会不会哪天,我只是转个头的时间,就被算法替代了?
AI贾樟柯则微笑回应:“我还说我给你拍完算了,你跳完这一截心率还不得蹭蹭往上飙啊。”这句轻描淡写的调侃,再次回应了许多内容创作者的顾虑——AI正在以帮忙的形式,逐渐代劳人类。

真正让人无法回避的,是后半段的横向对比。导演贾樟柯把之前真刀真枪导出的电影,让AI重新生成。
于是在这支短片中,我们看到《三峡好人》中的楼房,在墨镜贾樟柯的注视下倒塌;看到《山河故人》的雪地里,墨镜贾樟柯取代女主角“沈涛”(赵涛 饰)的位置,伴着《go west》翩翩起舞;还有坐在《站台》自行车后座上,倒骑着的不再是男主角崔明亮(王宏伟 饰),而是张开双臂复刻原人物姿态的墨镜贾樟柯。

这些原本依赖真实拍摄和真实演员完成的镜头,在AI的重组下,几乎没有违和感。当几个软件就能完成过去需要几十人协作的流程时,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AI是否可以直接取代整个影视团队?

剧组,被压缩成一个人
在传统影视工业体系里,即使一条5分钟的影像内容,背后都有高度协作的团队分工,如编剧、导演、摄影、美术、灯光、后期……
而AI正在压缩这种组织结构。OpenAI CEO山姆·奥尔特曼曾预言:“由于AI的发展,很快就会出现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单人公司。”
在AI技术的加持下,“一人公司”正在逐渐成为市场上被广泛接受的概念。《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创业白皮书》数据显示,全国已有超1200万个体创业者选择OPC(One-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模式。
影视产业方向也是如此。当一个创作者不再需要昂贵设备、演员档期与复杂场地,只需算力与创意时,该行业的资源门槛便被削弱。即梦负责人张楠曾将AI形容为一个“全能团队”,“它协助你完成表达,填补你过去因资源匮乏、支持不足或能力受限而留下的空白”。
这意味着,对于真正有能力的内容创作者而言,AI技术并不意味着“取代”,而是替代了团队中部分空缺的岗位。生产流程,正在从线性协作变成以AI用户为原点,调动AI矩阵。
平台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变化。根据B站2025年第三季度数据,B站每月活跃的AI相关UP主数量已接近10万,AI相关内容的日均投稿量同比增长83%。
UP主“DiDi_OK”制作的AI短片《牌子》,上线一周播放量接近千万。这部作品讲述了人类被外星文明警示牌干扰,在世界即将崩坏之际,人类利用emoji语言,团结一致造出了飞行器,飞往火星踢开了最初的那块警示牌,并留下了人类自己的警示牌:你给我等着。

这部作品运用了Nano banana、veo、可灵等AI工具,音乐也是使用Suno制作。“DiDi_OK”在评论区表达了自己的创作初衷:“随着科技进步,越来越多未知的技术和变化每天都在发生,多到有时让人恐惧。但纵观历史,人类每次都磕磕绊绊地走过来了,希望我们都能保持好奇与勇气。”
“DiDi_OK”坦言,自己原本对AI有一些抵触心理。他从事动画行业,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技术环节上,导致迟迟无法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AI真的把创作权交给了人类……我可以用动画讲故事,也可以用AI讲故事,重要的是我要如何把故事讲完……目的就是让我们可以讲一个自己的故事。”
类似的案例还在增加。UP主“疯四娘”制作的科幻短片《守夜人与摇篮曲》,从编剧(Gemini、Claude)到图像(Midjourney、Banana Pro)、视频(Veo、可灵)再到音乐(Suno),AI几乎参与了全程。

AI影像会走向日常吗
AI制作的规模化商业变现,率先出现在对效率和成本更敏感的短剧行业。
随着这两年短剧演员的不断升咖,片酬和宣发费用也水涨船高,真人短剧的风险与投入也同步攀升。
AI直接釜底抽薪,解决了“人”带来的问题。毕竟真实的人,就意味着情绪、档期、舆论风险等种种不稳定因素,而AI将其统统转化为可控的算力成本。
年初大火的《斩仙台AI真人版》,红果热度值达4170万。然而该项目组人员仅12人。在AI的助力下,这个小团队只花费了30天和10万元的算力成本。

去年凭借AI漫剧实现月营收约5000万元的酱油文化,也在真人AI短剧上试水成功。创始人黄浩南坦言:“春节两部真人AI,全部爆了,今年梭哈真人!”
制作端的门槛被压低,内容供给也明显提速。我们从影视产业链的上游——网文上,可以看出AI技术在何种程度上提升了影视产品的产出效率。
知乎盐言故事相关负责人向红星新闻记者透露,如今知乎的剧本变现速度明显变快,同时作者版权收入也在快速增长,“2025年,作者整体版权收入增长139%,单人最高版权收入超过200万元,单作品最高版权收入达百万级,10万元以上收入作者超过60位,增长244%”。
字节跳动旗下的即梦AI,则更激进。如今的即梦,推出数字分身、好友合拍等功能。用户上传影像生成数字分身,选择“筋斗云”“马年魔法靴”等道具,不需要真实场景,甚至不需要真实身体,就能完成一段剧情表达。
还记得当初抖音上线时,用一句“抖音,记录美好生活”的Slogan,让“拍视频”成了记录日常的习惯性行为;而即梦的交互界面逻辑,俨然已经是一个“AI版抖音”。它正遵照同样的逻辑,尝试把“拍剧”这件事,从刻意的制作行为,变成一种具有传播性的日常表达。他们期待着,某一日,使用AI做视频再也不是一个新鲜事,而是像随手发布一条抖音视频那样简单和寻常。
在即梦里,李诞、呼兰、徐志胜等一帮脱口秀演员们,率先玩起了AI社交(见上图)。视频里,他们变成滴血认亲的妃子,黑帮杀手,或是一群人从山上跑下来,文案配着“有时候真的很累”,然而这一支视频的制作,不过是动动手指输入文案罢了。
即梦上线那天,张楠发布了和字节跳动CEO梁汝波的数字分身合拍视频,喊话“跟上节奏嘛”。在之后的视频里,张楠的数字分身站在雪山之巅,对着镜头问:“想把朋友拉进即梦一起拍段子吗?”随后,几位好友的数字分身跳入画面,笑着说:“我也被拉进来了。”随后他们发出邀请:“一起整活吧!”

这至少可以看出AI在视频领域的探索,正在更进一步下沉。这让人想起社交媒体刚兴起时的一句经典表达:人人都有麦克风,人人都有传声筒。很快,这句话也许就要变成:人人都有摄像机,人人都是好莱坞。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任宏伟 编辑 苏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