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吐血女孩”被关注后:已收40余万捐款,答谢网友至深夜,母亲称还未做好失去她的准备

九派新闻 2026-03-28 15:34

3月25日下午,记者在胡心瑶居住的小区门口见到了她。她穿着春节时购买的那件红色毛衣,袖口上起了毛球,下身白色棉裤,脚踩一双粉色棉拖。因长期药物治疗,她的全身有明显浮肿。

与她同处的四个小时里,胡心瑶忙着回复消息,她数次起身接电话,感谢那些给她捐款的人,并答复媒体、自媒体的邀约。身体条件无法支撑这样的忙碌,她走路习惯撑着腰,走几步就气喘,停下脚步时,则蹲坐在花坛边。

给她带来巨大关注的,是两天前的一段视频:一个女孩在重庆地铁一号线上吐血,又主动脱下外套擦拭污渍。后来,有人发现“地铁吐血女孩”是胡心瑶,一位ANCA相关性血管炎患者。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擦地是为了不让别人踩到血迹。这一幕触动了许多人。

直到有记者联系她,胡心瑶才知道那段视频的存在。她那天正准备坐地铁去医院打针,呕血的症状从去年12月开始出现,这是疾病引起的消化道出血,因为缺钱,距离上次治疗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3月24日上午,她来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就诊,下午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受到关注后,她收到了一些捐款,截至3月26日,已有40余万元。胡心瑶计划,在控制住并发症后,将尝试car-T治疗,一种前沿的抗癌细胞疗法。

胡心瑶。图/九派新闻 徐玉婷

【1】关注

这几天,胡心瑶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各个社交平台不断传来消息提醒,她一条条点开,挨个回复,这种状态持续到深夜,“我都没怎么睡觉。”长期焦虑引发的失眠,再加上尚未好转的病痛,胡心瑶硬撑着接待各种来访。

来访者有媒体、政府工作人员、垫江商会的代表,还有一些自媒体从业者。胡心瑶在九龙坡区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小区是她特意挑选的,离重庆市几家大医院的距离都在5公里以内。

她平时和姐姐同住,年迈的父母留在农村老家。当许多陌生面孔出现时,只有胡心瑶一人面对。

她熟练地对众人表达感谢,配合拍摄各种视频,再客气地送走每位来访者。疲惫是显而易见的,到了晚上,她说两句话就不自觉地喘气,腰部疼痛使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垫江商会代表前来看望胡心瑶。图/九派新闻 马婕盈

但她没有停止与陌生人的沟通。有时,她打开短视频搜索关于自己的报道,兴奋地与记者分享报道在热搜榜上的排名。面对大量关注,胡心瑶既惊讶又开心,因为这能带来活着的希望。

有时,她也感到恐慌。坐在路边吃饭,她突然说:“我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东张西望后用手遮住了脸。

“谁认识你呀。”朋友兰俊环视一圈后,开玩笑地回答。兰俊比胡心瑶大12岁,是一位脑瘤患儿的妈妈,去年9月,她第一次与胡心瑶见面。

“我们都是病友,都做自媒体,这个圈子很小,我之前听说过她。”兰俊说,那时,一位共同好友介绍她和胡心瑶认识,第一次见面,兰俊觉得胡心瑶好肿,那是药物副作用的累积,也是病情发展的表征。

相处时,兰俊喜欢胡心瑶的性格,因此两人成了朋友。“大病患者很容易被负能量裹挟,我很怕跟病友聊天,怕越聊越压抑。”她说,但胡心瑶不一样,两人常说的话是“没事儿”、“管他呢”、“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先把今天熬过去再说”。

“瑶瑶受到这么大关注,我挺替她开心的。”兰俊说,“至少今年能够接受系统的治疗,把命保住。”

胡心瑶则把兰俊介绍给每位来访的记者,希望她也能得到关注。兰俊的女儿患病6年多,治疗费花了近百万,现在女儿有脑积水,智力倒退,生活不能自理,偶尔癫痫发作,为了保住性命,还需要更多的钱。

为了赚钱,兰俊在自媒体平台开设了名为“松果妈妈”的账号,一年来几乎没有收入。对她们来说,关注能带来收入,有了钱才能延续生命。

【2】治疗费

2003年,胡心瑶出生于重庆垫江县的农村。母亲今年60岁,父亲71岁,姐姐大她18岁。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有八亩地,种着谷子和玉米。

2018年,正读初中的她发现身上出现红点,父母带她看了村医,半年后病情恶化,出现腹痛、便血,从县级医院到三甲医院,她去了很多地方才确诊IgA血管炎。胡心瑶的妈妈回忆,当时有医生说,这个病是无底洞。

患病后,胡心瑶断断续续读完初中,又读了职业卫生学校,毕业实习时疾病恶化,学业中断。胡心瑶父亲说:“辍学没跟我们商量,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晓得我们没钱了,晓得我们借不出钱了。”

胡心瑶在自述中说,毕业后,她进过工厂做流水线工人,做过销售,在线上“松果倾诉”平台做心理咨询,去年年初开始摆摊卖橙汁,后因身体原因中断了这份兼职。此外,她还在平台上写小说。

胡心瑶回忆,2023年,受一位医生朋友启发,她开始写作。她说,第一个故事来自一位朋友,她是从低谷中站起来的女强人。但当记者询问故事的具体内容时,胡心瑶则认为这涉及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胡心瑶说,她已完成了一本13万字的自传,并交给一家北京的出版社。问起写哪段经历时会落泪,她回答,不记得了。

如今,写作成为她主要的收入来源,她介绍,自己在“番茄”等一些平台上写作,一个月有五六千的稿酬。

但这些收入不足以支撑她的治疗。她说,八年的治疗费用已超百万。2021年,胡心瑶住进重症监护室,父亲为此到重庆的工地赚钱。此后,绝大部分的治疗费用由胡心瑶自己筹集,后期因缺钱,她频繁停药。

胡心瑶的父亲说,这些年,她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在手术单上签字,报喜不报忧,只有媒体报道时,她才主动打电话联系,“她的病不跟我说的,我没钱,没有办法嘛,年龄大了,工地也不要。”

3月23日下午,父亲接到公安和医院的电话后才得知,女儿在地铁上吐血。

在兰俊眼里,胡心瑶很有主见,经常她还在纠结时,胡心瑶已经做好了决定。兰俊想,这可能是她出社会后需要自己拿主意的事情太多,形成了这样的性格。

【3】善意

2024年11月,胡心瑶病情恶化,全身出现明显浮肿。胡心瑶在治疗过程中发现,正常情况下IgA血管炎不会如此迅速恶化至肾衰。经再次检查,确诊为罕见的ANCA相关性血管炎。

公开资料显示,ANCA相关性血管炎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其具体发病机制尚不完全清楚。临床主要表现为全身症状及各器官系统受损症状(肺脏、肾脏、皮肤、胃肠道、神经系统、五官)。部分可急性起病,导致肾衰竭和呼吸衰竭,以致死亡。

据此前媒体报道,2024年12月,胡心瑶独自约了摄影师拍遗照,并要求将画面调成灰色。那时她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写下了遗书,准备跳河。后来摄影师察觉不对报警,警察来到现场听到她的故事后,给她转了1300元,陌生人的善意让她动摇了。

2025年,病危通知书不断下达到她手中,疾病拖着她下坠,但陌生人的善意一直在接住她。

这一年,她得到了很多帮助。有媒体报道了她患病并艰难求生的故事。写作者“风铃”记录了她眼中的胡心瑶,陪她去医院,帮她签下手术同意书。8月,自媒体博主“仓也”带她和父母去长沙,给她准备了一场嫁给自己的婚礼。这件事被媒体报道,更多人认识了胡心瑶。

9月,前男友去世给她留下5万余元,让她再一次受到关注,很多人被他们的爱情故事打动。

但病情并未因此好转。11月,因为缺钱,她再次中断治疗,并发症越来越严重。快撑不住时,她告诉兰俊:“我想回老家看看。”兰俊说:“你一个人回去有啥意思,我陪你一起去。”

在老家,她们拿铁锹挖了一个足以躺下两人的土坑。“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也没有钱再治疗了,我想提前规划好我的‘家’。”胡心瑶当时在社交平台上写。

“她挖了坟,村里人跑去看,有人还问她,你不放火炮吗,应该放火炮的。”胡心瑶的母亲无奈地说,女儿的做法让她难受,但“她要这么做,我们没办法。”在家待了几天,胡心瑶因呼吸困难被送往医院抢救。

“实在是没钱了,那是她最低谷的时候。”兰俊说,那时女儿的手术推迟了,她从手术费中拿出一部分借给了胡心瑶。

今年2月,胡心瑶在医院住院时,兰俊把她带到饭店,还买了个蛋糕,兰俊说:“想让她在生命倒计时里,尽情地感受一场温暖相伴。”饭店里,兰俊找了几位陌生人为胡心瑶送花,她们一起唱歌。胡心瑶坐在轮椅上,吸着氧,她捧着鲜花,在歌声里哭了。

胡心瑶和兰俊。图/九派新闻 徐玉婷

【4】希望

病痛之外,胡心瑶在努力实现自己的愿望。

今年春节,胡心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许下了三个愿望,其中一个是用心经营病友之家。在她的描述中,这是一间几十平方米的房子,她买来十几张二手的上下铺双层床,为罕见病患者提供一个免费的短期住所。

胡心瑶说,住宿者大多来自她组建的病友群,需求越来越多,现在那里有些住不下了。等她身体状态好一些,希望可以举办一个启动仪式。

“地铁吐血”的视频得到关注后,胡心瑶收到很多捐款,短时间内涌入大量的信息和转账,她的社交账号还遭到短暂的封禁。她说,每位捐助者,她都会在名字后备注捐赠的金额,这个行为更多的是提醒自己,感谢大家的关注,万一他们深陷低谷时,她也能够伸出援手。

胡心瑶统计,截至3月26日,捐款已达40万元。

同日上午,九派新闻陪同胡心瑶前往陆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问诊。接诊医生表示,胡心瑶的发病机制比较明确,过往的治疗方案在一开始都是有效的,但由于经济压力不断停药,导致以前的方案接连失效。

目前,胡心瑶的肾功能损伤比较严重,“如果无法修复的话,只能定期透析。”医生说,“如果损伤到了一定程度,造成高钾、淤血或者衰竭,那可能会影响到全身,会有大出血风险,对心脏也有影响。”医生建议她尝试car-T疗法,一种前沿的抗癌细胞疗法。

“我希望可以先把消化道出血的问题解决掉,让身体状态好一些再接受car-T治疗。”胡心瑶说。

这天晚上,一位自媒体博主将胡心瑶的父母从村里接到重庆市区,准备给她的母亲过60岁生日。村里离市区车程近3个小时,到达饭店时已接近9点。

在自媒体博主的帮助下,胡心瑶为母亲过生日。图/九派新闻 马婕盈

蛋糕端上来,他们一起唱了生日歌,在胡心瑶的指导下,母亲笨拙地许了愿望,吹灭蜡烛,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胡心瑶偷偷用手指沾了一大坨奶油,迅速抹在母亲的脸上,开心地笑了,她像个孩子。

随后,她又把奶油抹到了兰俊的脸上,两人在饭店里追逐,短暂的欢乐后,兰俊说:“我都不敢追你,(你)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

胡心瑶离开后,母亲对记者说:“人各有命,我已经尽最大的力量了,但我还没有做好失去她的准备。”

来源:九派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