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人生:为弟追凶近30年|在场

红星新闻 2026-04-08 07:00

▲一审宣判后,李海玉祭拜弟弟

红星新闻记者丨李毅达 张静 受访者供图

编辑丨杨珒 审核丨官莉

很难形容李海玉和弟弟之间的感情,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并不多,弟弟的面庞在记忆中一天一天变得模糊,逐渐被一层叫做“复仇”的滤镜蒙住。

在她的无数个梦中,弟弟和易庚华的身形反复交替,朦朦胧胧,忽而分开,忽而重合在一起,接着,是一片血色。 

这场“战斗”持续了30年,她辍学、结婚、生女、离婚、离家。时间改变了很多,李海玉从一个少女,成为如今她口中“不男不女”的样子。但唯一坚定的,是她想找到害了弟弟的人,把他送上法庭,替已经过世的父母见证,那个让她家庭支离破碎的人,受到该有的惩罚。 

2025年年末,李海玉推光了头发,坐着绿皮火车,带着父母的遗像,摇摇晃晃地从老家的村子赶到湛江。在湛江中院的法庭上,她看着易庚华的脸,听到法官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死缓的声音,再到后来,检察院驳回了她的抗诉申请,易庚华也选择了上诉。

2026年4月8日,二审即将开庭,她再次赶往湛江,希望等到她想得到的答案。

宣判:

没能找到的尸骨

一审宣判的前一天晚上,李海玉没睡着,脑海里想着弟弟,她很激动,因为明天或许终于能放下这一切。

弟弟李焕平在她脑海中的样子永远停留在9岁:一个小小的男孩,时而穿着白色的海军服,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长大了要当海军;时而在她的梦中哭喊,浑身颤抖着央求姐姐带他回家。

在法庭上,李海玉看见了易庚华,她全身颤抖。看着易庚华的脸,听法官念判决书,听到弟弟被捅了几刀时,她几乎瘫软在那里,至今仍难以接受,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就那样被扔在甘蔗园里。 

1992年,李海玉和弟弟分开了。父亲李中祥带着妈妈、弟弟和三姐,从湖南邵阳老家去到了几百公里之外的湛江,承包了橘园。也是那一年,当时还叫“易长青”的易庚华出现在他们的果园里,自称和他自己的爸爸吵架离家出走,李中祥便留他看守果园。但一个多月后,易长青就离开了。  

当年年末,易长青来到李中祥家里讨要工钱,双方发生争执,其扬言要杀死弟弟李焕平。当天下午,易长青去到了李焕平就读的小学,以其母重病为由,将男孩带到周围一个甘蔗园中,用刀杀害。 

两个多月后的1993年2月19日,男孩的尸体才被发现,已经腐烂。家人根据他失踪前穿的军绿色上衣和尸骨右手一块突出的骨头,认出这就是李焕平。  

按照风俗,李中祥拜托朋友把儿子的尸骨带走安葬。几个朋友把孩子尸骨装入一个坛子,埋在橘园所在的雷州市鹅感村村口附近,但没有对地点作出明显标记。 

数十年过去,村口的土地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警方和李海玉都去寻找、挖掘过很多次,但都没能找到李焕平的尸骨。易庚华因此得到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一审宣判后,李海玉在法院门口接受媒体采访

该案一审判决书中称,鉴于公诉机关未能提供现场勘查笔录、尸体检验报告等证据,被害人具体死因等情节无法完全查清,量刑证据存在瑕疵,综合考量被告人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对被告人易庚华判处死刑,可不必立即执行。 

李海玉没读过什么书,为了找弟弟,也为了补贴家用,初中就辍了学。因此在听到宣判的那一刻,她其实并不太懂死缓意味着什么。听到旁人的解释后,她难以接受这么多年的等待以这个结果收尾,决心抗诉。

但抗诉请求在几天后被驳回了。

往事:

寻找“被拐”的弟弟

这么多年里,类似的时刻数不胜数,李海玉甚至有些习惯了。  

最初的绝望,或许是父亲李中祥的离家出走。或许是出于保护,李中祥并没有把李焕平的死讯告诉李海玉,以至于她一直以为弟弟是被易长青带走拐卖了。

弟弟遇害之后的第二年,李海玉被带到了湛江读书,在那里,她很想念弟弟,一直问李中祥,弟弟到底去哪了,问得多了,李中祥就把门关起来一个人躲着哭。

1996年,弟弟遇害3年后,父亲李中祥离开了家,一直在外面打工,但不要钱,只需要一个落脚点。当时,19岁的李海玉觉得,是父亲不要她们了。 

失踪的弟弟,离家出走的父亲,遭受打击身体不好的母亲,年龄还小的妹妹,生活的担子一下压在了李海玉身上。一开始她带着母亲去砍甘蔗割稻谷,后面撑不下去,只能辍了学,带着妈妈和妹妹回了老家,自己出去打工,一边还在寻找弟弟。

为了生活,李海玉什么都做,电焊、车衣服,开理发店,什么挣钱她就做什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攒钱出去找弟弟,她觉得找到了弟弟,爸爸就会回来,妈妈也会开心,家里又会和以前一样幸福了:过年的时候,大家还会围坐在一起,烧火、炖猪脚、炖鸡肉。 

然而易长青和李焕平,她一直没有找到,偶尔有了消息,她就放下工作,孤身前往。

这中间的危险很难详尽描述,被骗钱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一次,她差点被人以2000元钱卖掉,她趁办喜酒的时候,从二楼跳下去,用跛着的脚拼命逃,使劲跑。  

2013年,李中祥终于回家了,身体垮了,还弄瞎了一只眼,李海玉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在她记忆中穿着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的父亲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回家第二年,李中祥就去世了,临终前,他跟李海玉讲了李焕平“失踪的经过”,把遗书给了女儿,交代她一定要找到易长青,把他绳之以法,但仍然没有告诉女儿弟弟的死讯。 

那些年,李海玉辗转找到了易长青的老家地址,经常去蹲守,但一直没有收获。直到2016年,她终于在其家门前守到了他。她冒充曾经跟他打工的人套近乎,说想接着跟他出去干活,趁机加了联系方式,拍了照片。 

接下来几年,李海玉小心翼翼地和这个已改名易庚华的人保持联系,甚至会和他聊“出格的话”,聊一些“很过分的话”,她生怕身份暴露,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直到2020年3月,她终于从易庚华嘴里套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易庚华和易长青是同一个人。2020年5月,易庚华被警方抓获。 

李海玉很快就知道了真相,易庚华所犯案件并不是拐卖,而是杀人。

她时常会回想起和弟弟生活在一起那7年时间。那个在她受欺负时候拼命保护她、把红薯藏起来分她一半、在下雪天趴下身体让她从背上踩过去的小男孩,再也回不来了。  

执念:

“姐姐”的身份

“姐姐”的身份捆住了李海玉,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的生活脱离了轨道。

▲年轻时的李海玉

李海玉曾经有过两段婚姻,育有两个女儿。但对于女儿,她有很深的愧疚。大女儿在上大学,小女儿已经在外打工,她们都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有时,大女儿会给她发来消息关心她,给她打钱让她补身体,叫她一起过年,甚至说:“妈妈你什么都不用弄了,以后就跟我享福吧。”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一遍遍地说,“妈妈还有重要的任务没完成。”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声音在质疑李海玉,说她为了弟弟放弃了女儿。但从她的视角出发,女儿还有父亲有奶奶,那她的弟弟呢?什么都没有。

对李海玉自己来说,或许“姐姐”这个身份让她更有归属感,她说,她只知道自己是“姐姐”,是弟弟的姐姐,其他的她都不知道。

这些年,她遇到很多危险,有很多困难,她也害怕,也孤单。特别当生病的时候,一病就是几天,躺在床上没法动弹,硬撑着起来喝水,她常常会想,如果弟弟在的话,或许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或许也会有丈夫和儿女陪着她,给她端茶倒水,很多次她想着想着就会流下眼泪。

2021年2月,李海玉收到湛江市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书》,认为雷州市公安局认定的犯罪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经湛江市检察院审查并退回补充侦查。检察院出具的《不起诉理由说明书》显示,“本案的现场勘查笔录、照片、尸检鉴定及现场提取的刀具均已丢失,证实尸体死因的只有言词证据,没有任何书证,且现已无法找到尸体,死因未能查明。”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李海玉和母亲两个人都病倒了,住了二十多天院之后,她又只身一人来广东申诉。 

那几年,媒体开始广泛报道李海玉的故事,她把曾经“搞成五颜六色”的头发剃掉,变成一个她口中“不男不女”的样子。 

李海玉抱着父母遗像痛哭

直到2022年11月,检方撤销此前的《不起诉决定书》,2023年3月22日易庚华再次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4日被逮捕,同年11月4日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2024年2月4日被核准追诉,同年11月,该案一审开庭。  

2025年12月22日,湛江中院作出一审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易庚华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但在2025年10月,李海玉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没能等到判决出来。李海玉东拼西凑,借了钱把母亲安葬。

李海玉还没仔细想过未来会过怎样的人生,她现在希望的,是有好心人能提供一点关于弟弟尸骨的线索,能让她把弟弟带回家,安葬在父母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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