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慈欣的预言渐渐迫近,科幻作家们如何书写来自AI的威胁?

红星新闻 2026-04-24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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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2年,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曾给科幻创作预言过一个“死期”,就是当“奇点”到来之时。

这个词来自美国著名发明家、预言家雷·库兹韦尔的著作《奇点临近》。作者在书中把可以短时间内彻底改变人类命运的科技称为“奇点”,也就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当现实生活本身已经比科幻还要科幻时,哪里还需要科幻小说?”刘慈欣说。

14年过去后,很多人可能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那个“奇点”——人工智能。虽然目前所谓的AI其实还只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大语言模型,但或许已经是“奇点”模糊的轮廓了。很多人认为:曾经被视为创意超前的科幻预言,如今更接近一种缺乏想象余地的现实主义虚构,因为真实世界的发展似乎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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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科幻作家们并没有放弃。今年3月,《AI大师》出版,来自中国、美国、乌克兰、英国、俄罗斯、捷克、智利、日本、马达加斯加、尼日利亚、巴西、斯里兰卡等国家的十几位科幻作家,将自己对AI时代的思考,汇聚在这本短篇小说集里。

在这些不同国籍、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家们笔下,这些内容多元的小说呈现出一个值得玩味的共同点:至少一半的故事都不约而同以艺术作为主题。

一颗人造的心对另一颗人造的心

波兰裔英国作家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的《硅心》被放在《AI大师》第一篇,作为“开场秀”。

他可是科幻界的老旗手了,尤其是对于成都来说,这位作家的名字格外亲切——他的《时间之子》三部曲在2023成都世界科幻大会上获颁雨果奖“最佳系列小说”。

此后在2025年和2026年,柴可夫斯基也都有作品入围——事实上,今年是他第八次入围雨果奖了。这位有着生态学和心理学背景的科幻作家,擅长跳出人类的“第一视角”,以其他生物的“眼光”来延伸想象。

据图虫创意

《硅心》里的两个人类主人公使用写稿机器人来大量生成稿件,然后向各大付费阅读网站海量投稿。虽然过稿率一般都不高,但胜在成本低、效率高,人类“雇主”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如何调整提示词和指令,好让稿件成功通过“守门人”的算法审核。

有一天,在他们复盘数据、查看稿件通过率和读者反馈的时候,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其中一个叫玛丽·加曼、专门写爱情小说的机器人,在一周内投稿1517篇爱情小说,其中304篇被采用。

大笔稿费即将到账,两个“幕后主理人”激动不已。但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对:这300多篇已发表的爱情小说,读者们反馈的满意度为0,网站则收到了7683份投诉。玛丽·加曼——这个优秀的AI爱情写手,也被所有网站除名,未来都不会接受来自这个ID的投稿了。

查看了玛丽的投稿文章后,两人都沉默了:屏幕上的内容基本就是一堆单词的胡乱拼凑,不仅毫无意义更无半点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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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姬》剧照

复盘事件起因,是其中一个人调整了对玛丽的要求,希望它能写出一个能吸引“硅心奖”评委的高水平故事,而不只是为挣稿费的那种稿子。

四个月后,玛丽·加曼斩获了“硅心奖”所有奖项。算法评委的颁奖词饱含赞誉:“加曼完美地使用了浪漫的语言……其完成度和真实感在所有作品中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迫切期待着加曼的更多作品。”

获奖的作品就是那些看起来凌乱不堪的“乱码”组合。两人仔细分析之后终于明白:这是算法对算法的胜利,机器人的语言打动了机器人评委。“这封情书超越了所有人类的理解能力,却又完全击中要害。”

他们一遍遍读着算法评委给出的评语“……我们迫切期待着加曼的更多作品”,并意识到这是一种恳求,恳求这个爱情小说AI作家写出更多让机器人感受到激情的故事。

一颗人造的心对另一颗人造的心,向虚空发出渴望的呼唤。

从鲜花战场到宇宙大舞台

这篇小说题为《美丽的战争》,作者房泽宇同时也是一位时尚摄影师以及AIGC电影编导。对视觉和画面的高度敏锐,也被这位科幻作家揉进了文字里。

小说主人公阿普是一个画家,在战争中被强行征兵。战况激烈,战损严重,没有足够的时间培训这些毫无经验的新兵,但上级找到了新的“法宝”——战场辅助智能装置,名叫“艾拉(AILA)”。

这个装置是可穿戴的,外观类似项圈,只要把它套上士兵的脖子,艾拉就可以立刻与人体的神经信号相联,并对其加以干涉。当阿普颤抖着举枪打靶时,他惊讶地发现:远处的靶子在视线中变大了,这让从未受过射击训练的阿普轻松打中了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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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升级》剧照

但这对阿普并无多少帮助。在目睹战友被炸得血肉横飞之后,他内心依然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并决定自杀。

就在他即将拉响手雷时,艾拉及时介入,把阿普眼前的血腥场景转化为五颜六色的鲜花,大片花海中洋溢着这位画家在任何油画中都不曾看到的丰富色彩,美极了。

在艾拉的操控下,这位画家士兵勇敢地、甚至是陶醉地冲进了美丽的战场。“大片的暖色调围绕着他,有蜜合色和鎏金色,其中也包括一些鲸鱼蓝的点缀……”战壕变成了艺术的殿堂。

当阿普不慎负伤,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绽开的皮肉时,看到的景象也是伤口变成盛开的鲜花,血流成为琉璃般的汁液。他手中的枪则成了一支画笔,按下扳机时,油彩从前端喷射出去,溅到靠近的敌人身上,让他们立刻变成了精美的雕像。

(据图虫创意)

另一位科幻作家昼温在《充满英雄的世界》里,则将AI操控现实的程度提升至天花板级别:通过超级AI“禺”的存在,人类社会再也没有了真正的巧合,一切信息媒介都可以被安排、被设定。

禺给几乎所有人都设计了极富悲剧色彩的故事,只因为伟大的悲剧是艺术的极致。

这个超级AI的干涉甚至影响到人类的物理研究。于是科学家开始思考:也许宇宙所遵循的不是物理定义,而是艺术逻辑?“当你足以移动星辰,又怎会忍住不将悲剧这一艺术的最高形式上演?”

刘宇昆的左右手互搏

很多作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以艺术为主题,或许折射出了他们心中一个共同的忧虑:AI时代,写作者是否会被取代——或更进一步:何时将被取代?

著名科幻作家刘宇昆的《好故事》,很像是对这种忧虑和相关思考的一篇精彩“总结稿”。

故事非常贴近作家们的现实,就发生在出版社。只不过在书中的现实里,这是一家名叫“好故事”的公司,由人类辅助AI完成创作。因为相关法律规定:只要能显露出“最低限度的”人类创意,AI生成的文本就可受到版权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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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验骇客》剧照

主人公克拉拉和她的同事们,每天从事的工作就是稍微改改AI编写的故事。

来到“好故事”公司之前,克拉拉是位真正的创作者:艺术家、短篇小说家……创作的过程令她乐在其中。“用语言建造一整个世界,这样的事几乎媲美魔法。”

因此她发现自己很难无动于衷地一直给机器人当助手。她开始试着进行超出需求的修改,开始创作。

她的老板吉娜发现后告诉她:这毫无必要。因为读者们其实已经并不阅读了。他们将“好故事”的文本通过机器转换成剧本,通过已授权演员们的音容笑貌来演绎,生成专属的影视剧,一切都完美符合他们自己的心意,再也不会看到任何他们不喜欢的情节。

当克拉拉争辩说这只是将“真正艺术家的作品混搭在一起”时,吉娜提醒她:“仅仅由于有机器参与,并不意味着没有技艺存在。”

至于原创性,这世上有多少绝对原创的故事呢?史诗是口口相传的故事,童话是老套比喻的编织,好莱坞一次又一次翻拍旧电影……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就连你的批评也不是原创的。”

(据图虫创意)

吉娜是对的,吉娜也是错的,克拉拉心想。是的,这世界不欠艺术家任何创作的工具,但这个世界也不能要求艺术家将他们对自由的追求“变成为喋喋不休的机器增光添彩的魔法粉尘”。

在文末的“作者注”中,刘宇昆写道:“现代生活已经足够让我们感觉像机器了,我不想再去扮演机器。”

小说中根据情节使用了部分ChatGPT生成的故事片段,刘宇昆说:我对这些片段没有版权声明(稿费计算也排除了相应的字数)。

无论有没有AI,真正的作家们都将继续守护自己对文字的爱。他们希望真正的读者们也一样。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