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人们见面问候的方式变了。不是“吃了吗”,而是“养龙虾了吗”。
3月21日,成都高新区天府长岛数字文创园,一场由腾讯云发起的“龙虾公开课”吸引了超千人到场,火爆到需要临时加开分会场。现场,从11岁的小学生到退休阿姨,从高校学生到企业CTO,都挤在电脑前,对着一个名为“OpenClaw”的开源项目研究如何“投喂”和“驯化”自己的那只AI“小龙虾”。
同月,火山引擎也选择在成都举办了类似的OpenClaw开发者体验活动,体验名额“秒空”。大厂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谁先在成都站稳脚跟,谁就可能在这场智能体竞赛中抢占先机。
这股热潮迅速蔓延。成都本土企业明途科技发布了“成都造”WorkClaw,称能让“小白”两分钟组建自己的AI员工团队;瓦博科技的工程师用OpenClaw孵化出专属AI员工“WALL·E”;咕咚创始人申波甚至在朋友圈晒出了“小龙虾养殖示范基地”——几台并排运行的Mac Mini。一夜之间,仿佛整个成都的科技圈都在“养虾”。
据国家发改委预测,“十五五”末全国人工智能产业规模将超10万亿元,而成都已将人工智能列为千亿级产业链。当个人的“虾塘”热火朝天时,企业的“产业养殖场”里,又在上演怎样的谋篇布局?成都这座“场景之城”,又将在这场智能体竞逐中,扮演什么角色?
谁在成都“养龙虾”?
从“极客玩具”到“产业新农具”
所谓“养龙虾”,其本质是部署和使用一种能够自主执行复杂任务的AI智能体(因开源软件OpenClaw的Claw翻译名是龙虾得名)。它与此前的ChatGPT等问答式AI有着根本区别:如果说以前的AI是“参谋”,只会给出建议,那么OpenClaw就是长出“手和脚”的“执行者”。它能自己打开你的电脑、填写表格、发送邮件、管理日程,甚至调用其他软件完成一整套工作流程。
这股风潮在成都的爆发,绝非偶然。腾讯云开发者业务总监李佳忆道出了核心原因:“首站选址成都,首要原因在于其扎实的文创、游戏、文旅产业基础,为‘AI+产业’提供了丰富的落地场景。”
于是,在成都,我们看到了一场从“个人尝鲜”到“产业布局”的快速迭代——
这里面,有大厂的“推波助澜”。腾讯、火山引擎等大厂纷纷在成都设立“虾塘”,举办各类培训和活动,试图抢占这一新兴赛道的生态位。腾讯的“龙虾”全国巡装计划首站选择成都,不仅是为了普及技术,更是为了在“云上养虾”这一持续性的算力消耗市场中,率先锁定自己的用户。火山引擎提供的部署方案,直接瞄准了个人“养虾”的痛点——复杂的环境配置,手动配置API Key等流程对非技术用户来说门槛较高。
更有本土企业的抢先入局和“另辟蹊径”。在巨头们争夺云端市场的同时,也有成都本土企业选择了另一条路——端侧智能体。
3月20日,也就是腾讯公开课的前一天,明途科技在成都科创生态岛发布了自主研制的“成都版龙虾”WorkClaw。创始人肖雪松表示,公司已设立20万元专项基金,仅一个月就孵化200余位OPC超级个体,助力技术变现。在他看来,成都拥有大量顶级文旅IP、庞大的消费市场和扎实的数字经济根基,这为“AI龙虾”的落地提供了天然优势。
另一家成都高新区企业阿加犀,则试图从更深层的技术路径切入,将“龙虾”从云端拽回桌面。其创始人孙晓刚指出,云端“养虾”存在三大死穴:断网不可用、成本高、数据隐私泄露。他打了个比方:“云养虾”的核心成本不是设备,而是后续持续调用API产生的Token费用,是一笔没有尽头的投入。而阿加犀做的,就是提供“智能虾塘+精准投喂系统”——他们的融合架构操作系统和AI工具链,能让OpenClaw这类智能体在本地设备上“活起来”,实现一次部署,永久免费,且数据全程不出设备。

阿加犀
此外,还有瓦博科技。他们的全栈工程师张星智基于OpenClaw框架,孵化了企业专属AI员工“WALL·E”,直接在公司内部上岗,处理文档、数据分析、内容创作等任务。
这些企业之所以纷纷入局,是因为他们看到了AI发展的下一个时代拐点:从“问答”到“执行”的跨越。当AI不仅能想,还能做,它对生产力和商业模式的颠覆将是革命性的。
企业“养虾”的账本:
用几十元的算力,撬动几百万的生意
如果说个人“养龙虾”更多是出于好奇和尝鲜,那么企业“养虾”则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意账。他们面临的核心痛点是:贵吗?安全吗?能赚钱吗?
“既是‘抽水机’,也是‘印钞机’。”纳科斯(成都)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魏斯鳌算了一笔“算力账”。作为一家算力服务OPC(一人公司),他年前就开始“养龙虾”了。纳科斯手握近4000P的算力中心资源,业务涉及算力方案对接、成本核算、项目申报等。过去,这些工作全靠他一个人,经常顾此失彼。
“单次复杂任务的Token消耗确实比普通对话高不少,但完全在可控范围内。”他坦言,“投入产出比是几十甚至百倍级的。比如为一个省级单位做算力方案,用‘龙虾’的成本不到50元,但帮我节省了7天的时间和数千元的人力成本。它用几十块的算力成本,撬动了可能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项目收益。”这将一个OPC的能力边界,从只能接10万的小单子,直接扩展到了可以操作千万级项目的水平。
然而,比算力更贵的,是“信任”。魏斯鳌指出了OPC“养虾”的三大核心安全风险,这也是所有企业面临的共同难题。
首当其冲的,是商业秘密泄露。将客户信息、项目底价等核心信息喂给智能体,一旦数据泄露,等于“自毁长城”。合规以及权责风险也并存:“智能体输出的内容出了问题,最终背锅的只能是企业创始人自己。”
这正是明途科技和阿加犀主攻端侧的价值所在。明途科技通过一体机实现数据本地化,阿加犀则强调“端侧部署、所有数据都存在本地不上云”。孙晓刚直言:“从根源上杜绝客户信息、项目底价泄露的风险,这是我们最核心的需求。”工信部也对此发出预警,指出OpenClaw的“信任边界模糊”风险,这进一步印证了数据安全和本地化部署将成为产业落地的关键门槛。
市民排队等待安装学习“龙虾”智能体
成都的“智能体棋局”:
从解决痛点到不止一只“龙虾”
当个人和企业都在摸索“养虾”的门道时,城市管理者已经开始布局一盘更大的棋。身兼西南财经大学教授与成都高新区数字经济局副局长的赵宇,为我们描绘了这盘棋的轮廓。
赵宇认为,与北京(策源)、上海(标准)、深圳(协同)相比,成都的最大优势在于场景密度。成都是“场景之城”,拥有丰富的消费场景,生活化程度高、产业场景多元。“一个愿意为‘便利’付费的城市,是智能体应用的天然试验场。”
基于此,成都高新区率先成立了全国首个“AI+数字文创”OPC社区——“π立方”。这个社区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正是智能体产业“碎片化”的困境。它试图在一个特定领域内,聚集技术、数据、人才和资本,形成技术规范和评估标准,连接内容生产、分发、运营的完整环节,让中小企业从“单打独斗”转向“竞合关系”。天府软件园相关负责人透露,社区首发签约12家企业,目标3年发展用户超1000家。
如何解决企业最关心的安全问题?赵宇提出了一个“安全底座”的构想,需要技术、管理、法律三管齐下。技术上,要坚持权限最小化、行为可审计、建立安全沙箱;管理上,要建立安全开发规范、分级分类管理;法律上,要制定责任界定规则和监管框架。
而在技术路径上,成都已经看到了“端侧”的巨大潜力。赵宇认为,真正支撑智能体时代的OPC,不能仅靠一个客户端产品,而需要一套完整的智能体操作系统(OS)。
这与阿加犀、明途科技的端侧路线不谋而合。当云端算力成本持续上涨(“算力通胀”),端侧部署成为对抗通胀、实现“算力自由”的关键。孙晓刚也预言,未来算力成本结构将更加灵活,实现端云协同、分工运行。端侧承担本地实时计算、隐私相关推理与低时延任务,云端负责大规模训练、复杂运算与高并发处理。二者边界并非绝对,随着端侧算力不断成熟,用户可根据自身需求,自由选择使用端侧或云端算力。
“龙虾”之后,下一个风口是什么?赵宇预测:垂类问答型智能体、通用智能体及智能应用、具身智能体、多智能体,这四大方向将共同构成智能体的未来图景。这些方向上,成都在文创、医疗、工业等细分领域都有望实现“换道领跑”。也就是说,成都的未来,不止一只“龙虾”。
“养龙虾”的热潮,或许会像任何网红概念一样,在喧嚣过后归于平静。但它开启的“智能体时代”,将深刻地改变我们的生产方式和商业逻辑。对于成都而言,这场热潮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全民参与了多少次体验课,而在于它能否借此机会,将深厚的产业基础、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开放的城市基因,转化为在智能经济新赛道上的核心优势。
当越来越多的“龙虾”开始在成都的“智能虾塘”里成长、繁衍,并最终游向千行百业,这座“智能体之都”的构想,才算真正照进了现实。
红星新闻记者 彭祥萍 部分图据受访者
编辑 李钰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