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爱杜甫的美国人,终究没能走到杜甫草堂

红星新闻 2026-05-08 11:14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当下美国最知名的汉学家,本月在麻省剑桥去世,享年79岁。

他也算是最爱杜甫的美国人了。

苏州 钱惕生摄.jpg宇文所安2009年造访苏州 钱惕生摄

以唐诗研究闻名于世的宇文所安,六十岁之后花了八年时间,将杜甫的全部诗歌第一次完整译为英文,推介给西方读者。他曾多次访华,也曾计划来成都杜甫草堂亲炙诗圣遗风,但终究还是缘悭一面。 

等下一个如宇文所安一般的汉学家出现,不知又要到何时。

壹

宇文所安的名字,“宇文”来自北朝时期的鲜卑王室姓氏,也与英文的“Owen”谐音;“所安”则来自于《论语·为政》中的“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半胡半汉的搭配,确实很适合一个生长在西方的汉学家。

鲜为人知的是,土耳其裔的宇文所安出身于一个相当显赫的科学世家。

他的外祖父是一位物理学家;外祖母是土耳其第一位女化学博士;母亲Deha Gürsey Owen(1924-2012)生于巴黎,伊斯坦布尔大学医学院毕业后移民美国,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精神病学教授;父亲George Ernest Owen Jr.是核物理学家,同样在霍普金斯大学任教。他的舅舅Feza Gürsey (1921-1992)更是一位世界级理论物理学家,任耶鲁大学教授。

a6adb00de3734420e46993aeaabdcafb.jpg宇文所安的母亲、外婆和舅舅。

一个理科学霸家庭,最终却出了一名汉学家,也是难得。

宇文所安1946年出生于美国中部的圣路易斯,十三岁时随父母移居美国东部。1960年,每周都会到市立图书馆阅读“能找到的所有文学书”的他,随手翻阅到李贺的《苏小小墓》一诗:“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唐朝诗人的忧郁吟唱,即便是英文译文,还是一下就征服了宇文所安。

进入耶鲁大学后,19岁的宇文所安开始学习文言文。当时的世界还处于冷战时期,在美国学现代汉语的人很少,至于古汉语,整个耶鲁就只有宇文所安一个人学。他的父亲因此忧心忡忡,担心他以后没法谋生。宇文所安自己也知道,“不过人生更糟糕的事情,是一辈子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

当时他来不了中国,于是就去日本,跟着日本唐诗专家吉川幸次郎学了一年。1972年他以论文《韩愈与孟郊的诗》获文学博士学位,五年后出版了《初唐诗》,之后是《盛唐诗》等一系列深受学界好评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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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他娶来自天津的田晓菲、也是自己的博士生为妻。虽然年龄相差25岁,但两人的生日都是10月30日。

贰

跟国人不一样,宇文所安接触唐诗时没有“名篇”的概念,所有唐诗对他而言都一样充满新鲜感。他常常举的例子是王维,“王维的《鹿柴》和《竹里馆》很美,但在唐朝并没有引起特别注意,一直到明朝李攀龙将它们选入诗集,后又选入《唐诗三百首》,才广为人知。”

但宇文所安读的也不是《唐诗三百首》这样的选本,而是九百余卷的《全唐诗》,2200多位诗人的48900余首诗,他一遍又一遍地读。诗歌的原始文本而非衍生物如诗人生平、文艺评论和文学史,是宇文所安最为看重的关键元素。

只是在知识爆炸、课业繁重的当下,细读文本似乎已经成为一种罕见的现象。北大教授陈平原,对此有深刻体验。他在北大帮妻子夏晓虹教半学期的古代文学课,夏晓虹出了一道试题:谈《儒林外史》的艺术特色。结果超过五分之四的学生,只会举《范进中举》的例子——中学课文上的篇目。

2010年,宇文所安访问北大。在与中文系的对谈时,他表示:

“最好的文学教育,我想是阅读文本。学生一开始先看文本,后来再看理论。让学生对文本感兴趣,后来那个环节,才是讲到语境(context),然后再到文学史。从小的到大的。可是学习文学史的原因,还是为了要再回到文本本身。如果不能帮助你看文本,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

宇文所安在北大 图据Icphoto

首先细读文本,正是钱钟书所言“涵泳本文”的治学路径。在宇文所安看来,所有的深入阅读都是文本细读,它是启发所有理论的动因和灵感,“这种方法既是西方式的,也是中国式的”。

由于远离中国学术传统、也不能充分借鉴中国学者的已有学术成果,只能深耕和精读诗歌文本本身,宇文所安反而抛开了历代文学史的定评,从一个与众不同的西方学者角度“精细地探讨中国诗歌那些无法为文学史所解释的方面”。通过看似琐碎的解读,一步步引向整体性的命题,是宇文所安唐诗著作的特点。

这些以英文写成的唐诗专著,面向的读者对象其实是西方学者和知识分子。但当它们被译为中文进入中国之后,中国学者又收获到了眼前一亮的惊喜:在本土环境里难得一见的解读。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宇文所安是典型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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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媒体上关于宇文所安的报道已有很多,其中不乏煽情的描述,如“为唐诗而生的美国人”。可被问及是否向往唐朝生活时,宇文所安又往往摇头,说更愿意生活在南宋。要是进一步追问,答案可能又变成了魏晋或晚明。

宇文所安是唐诗专家,但同时也是哈佛东亚和比较文学系的主任。因为出色的文言文阅读能力,他从《诗经》到《史记》、从《文心雕龙》到《桃花扇》都有相当涉猎,“大视野”是他给陈平原留下的最深刻印象之一。在宇文所安看来,如今的全球化语境下,中国文学与中国文化的传统将成为全球共同拥有的遗产,而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所有物。《红楼梦》应当与《堂吉诃德》一样,成为世界读者眼中同等伟大的小说,“只有这样,中国文学与中国文化才能永远保持它的活力”。

叁

虽然把唐诗放入了世界文学的视野中,但宇文所安一直反对给唐代的那些诗人排名次。在2007年的一次采访中他表示,“我对那种排座次的做法不是很认同,比如什么李白第一,杜甫第二等等。”

然而也是从此时开始,宇文所安开始把杜甫的一千四百多首存世诗歌,首次完整地译为英文。以往已有不少名家翻译过中国古诗,如阿瑟·韦理(Arthur Waley)和意象派诗人庞德(Ezra Pound)等,但在宇文所安看来,几乎都是把它们笼统作为“中国诗”来翻译的,也就是类似“杜甫的诗是中国诗,李白的诗是中国诗,王维的诗也是中国诗”。

而宇文所安的翻译,是“必须凸显各个诗人、不同诗歌之间的差异”,也就是杜诗译出来一定要让西方读者知道:这是杜甫,不是其他人。他并不强求一定要押韵,却重视尽可能翻译出诗中的所有意思,包括字面意义和留白的隐含义,而众所周知中国诗的隐含义往往只可意会而难言传。

完整翻译杜诗,是宇文所安早已有之的梦想,但直到2005年获得一项150万美元的奖金资助,翻译才得以开展。原计划的三年,也因教学和琐事而变成了八年,最终的成果是3000页、六卷本、重达4.08公斤的巨著。 

040516_owen_stephen_093_605.jpegStephanie Mitchell摄

这是他的第13部作品,虽然精装版实体书售价210美元,但读者也可以登录相关网站免费下载电子版。宇文所安希望这本书不仅在学术图书馆里陈列,更能进入“希望孩子从小就熟悉这位被誉为‘中国莎士比亚’诗人作品的华裔美国父母家中”。

成都浣花溪畔的四年草堂生涯,是杜甫一生中难得的一段安宁闲适时光,他在这里写出了不少名作。只是在宇文所安看来,若是能跳出这些广为人知的名作,更能发现诗歌本身的乐趣所在。比如杜甫写诗向人求取果树和瓷器、写诗称赞佣人修好了住宅的水管,“它们歌颂了生活在真实世界而非超脱于诗意世界之外的乐趣和发现”。

5ea3799ed7f8a70001fab95f.jpeg宇文所安在2020年BBC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中出镜

来华多次的宇文所安,几度有意踏访成都杜甫草堂,但因为种种原因终未能至。既是他终生的遗憾,也是草堂的遗憾。

人生本就是由遗憾组成的。在最后一部专著《悉为我有》中,宇文所安关注的是北宋欧阳修、司马光、苏轼等人的快乐源泉。苏东坡晚年在湖口想要买下奇石“壶中九华”,与他收藏的仇池石为偶,结果失之交臂。东坡去世后,黄庭坚系舟湖口,作诗:“有人夜半持山去,顿觉浮岚暖翠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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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所安在书中引用此诗并感叹:“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地养生护生,死总会到来,像有力者带走藏舟一样把生命带走。我们必须理解这一点,才能听得出第一句诗中那带泪的幽默。”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