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初,网红抗癌博主“柱子哥”(周韵娇)的新书《我还想看见》出版。和她之前聚焦抗癌的那本《向阳而生》相比,本书更像是一个关于她自己的碎碎念小集合。
确诊之后的8年里,“柱子哥”(她还有一个网名叫阿娇)的公开表达和写作超过百万字。她一边在死亡线上屡次挣扎,一边抓紧时间去了许多国家旅游,活出了很多普通人半辈子没有活出的精彩。
显然,是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加速。
不幸患癌的病人很多,能被大众和媒体关注到的很少。究其原因,可能有两大要素:1、本人是否足够优秀和年轻,因为这样才会格外令人惋惜;2、出众的文字表达能力与良好的社会人脉,这是影响力的关键。
在豆瓣有关《我还想看见》的评论中,还有网友提到了另一个名字:于娟。
还有人记得于娟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复旦大学青年教师于娟算是初代抗癌网红博主,而阿娇应该算是“第二代”。她俩也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
壹
周韵娇出生于1990年,吉林白城人。她常常说自己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家庭贫寒,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全靠高考改变命运。2009年,阿娇考入上海外国语大学,这才人生第一次离开家乡。
这个从小就极度好强、上进的女生,在本科期间便通过了司法考试,考入复旦大学读法律。2016年研究生毕业后,阿娇进入一家私募基金公司当投资经理。在这份令人艳羡的高薪岗位上,她也做得十分出色。
如无意外,一条闪闪发光的人生之路将在她眼前徐徐铺开:一路晋升,买房,在大都市稳稳扎下脚。
但命运之路不容她从容漫步,便急速拐上了另一条碎石嶙峋的小道:就在她刚结婚、刚开始工作的同一年,阿娇的父亲被查出直肠癌,医生说只剩下3个月生存期了。
阿娇想方设法,拼尽全力给父亲治病。就这样,她让父亲多活了将近7年。这7年里发生很多事,包括她自己也变成了癌症病人——2018年,阿娇确诊了滤泡性淋巴瘤和系统性红斑狼疮。
其实,更早的时候,在她刚上高中不久,她母亲就被查出得了乳腺癌,幸好是早期,在她考上大学的那年基本治愈。在阿娇的记忆里,那一年充满了希望。

如今回看来时路,她清楚而伤感地看到自己多年来如何像西西弗一样,拼命把巨石推上山,再眼看着它滚落下去。“读大学、做金融、做出海业务,是我短暂在山顶喘息看风景的时刻。我一次一次地企图翻身,可但凡偷笑两声,马上就会被死神听见。”
西西弗因为这块巨石而成为神话,周韵娇也因为患上癌症而出名。在患癌之前,她虽优秀但不算特别,自嘲“我这样的人,每天早上8点50分,在上海地铁二号线陆家嘴站,你可以捞到27万”。
但因为年纪轻轻患上癌症,更因为她积极的自救,阿娇出名了——进入化疗阶段后,她写了一篇名为《魔都28岁硬核知识型美少女自救指南》的万字长文,还配了思维导图,在网上爆火,点击超千万。
这是她“完美交付”型人格的外化体现,也是模范“小镇做题家”最拿手的本领。她最害怕虚度时间,希望每一分钟都要有获得感。她的手机每天都会弹出一条消息提醒自己:“每一天都要有效积累”。
很多网友震惊于她思考的密度、情感的浓度和表达的热度。“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有想法,但是能用精准的语言表达出来的不多,能表达但是又愿意表达的更少,而阿娇皆有之。”
患癌之后,阿娇注意到绝大多数病人都缺乏表达。这很好理解:生命走到这个阶段,几乎没人有力气讲了,他们的家属也疲于照顾他们,没有精力再去作公共表达。
但她迫切想要表达,想要在世上留下痕迹。就像是往水里丢石子。石子沉入水底,但激起的涟漪还可以在水面上慢慢漾开。
“我知道我在经历的一切,没人分享就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讲就永远都不会有人去建设。但是每一个只身穿越疾病和死亡的病人,只身过去才知水深浅,却再也无法回头跟后来人讲。”
贰
2022年底,阿娇的父亲去世。虽然这已经大大超出当时预计的生存期,但阿娇至今无法原谅自己,因为她后来给父亲制定的一个新的治疗方案效果不佳,而她将其归咎于自己的判断失误,以及没有及时了解父亲的身体情况。
“爸爸本身就不爱抱怨……等我意识到他情况危急,已经来不及了。”她在采访中痛苦地说,“如果我当时能更积极地坚持问他,好好倾听他的感受,他的生命还会更长一些。”
2023年,阿娇隐姓埋名去了印尼。这是她主动向公司请求的外派工作,想要“换一个新的生活环境去重新原谅自己一遍”。她在那个热带国家过了一年可以称得上是逍遥自在的时光,然后疾病再次追上了她。

2024年8月,阿娇确诊原发性印戒细胞胃癌,且确诊即晚期。肿瘤不仅已经占去了她的胃一半的空间,还漫布到整个腹腔和盆腔,无法手术。参与会诊的医生告诉她的家人:生存期大约只有一年。
此后的一年多是她肉身的至暗时刻。几乎完全无法消化食物的她,日复一日捱过癌痛、饥饿与药物和治疗的种种副作用。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她一度感觉身体已经开始进入了自我分解状态。
医生曾经评价阿娇是“能把疼痛讲清楚具象化的人”,她描述打长效升白针的时候,像“一棵竹子从尾椎骨蹿到腰椎”;她形容抗肿瘤药物奥沙利铂的神经毒性,会在手放上电脑触控盘的一瞬间体现:“手指在细沙中被蚂蚁覆盖啃食,心头被蜜蜂蛰得一激灵……”

3月中旬,她为《我还想看见》写下后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赶上看上海4月的樱花”。
3月26日,她做了第三次大开腹手术,把长满肿瘤的胃全部切掉,用一段小肠来代偿消化功能。去掉这个巨大病灶后,身体的肿瘤负荷随之降低,至少人可以吃饭了。
她的状态恢复之快令人目瞪口呆:术后才过去三天时间,镇痛泵拔了、尿管拔了,可以自己下地走路、喝水……她终于可以开始喝米汤、喝粥、喝茶,重新学习吃饭。术后半个月出院,她立刻穿上高跟靴去做美甲,在自己开满鲜花的小屋里接待朋友。
但留给她的这一点“轻盈时间”非常有限:癌细胞仍在她体内生长,并且又出现了新的靶点,暂时无新药可治。阿娇在微博中写自己当时的心情:“城门已破,我还想品茶插花,如风浪中给龙王写信;话语太迟,信纸都无处放。达摩克利斯之剑不是悬在我头顶,而是早就划破我的眉心了……”

如今的她,4月的樱花已经看过,给新书读者手写了很多张To签,录制了新的播客,接待新的访客;同时,她仍在家和医院间往返,继续用药治疗。
她仍然几乎每天都发微博。对于几十万关注她的粉丝们来说,这些微博就像“平安帖”,见信如面,她还活着。痛苦地、顽强地、全力以赴地活着。
叁
于娟去世已经15年了。
2011年5月,在她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其遗作《此生未完成》正式出版,在当时曾引发了舆论的轰动。因为那是人们第一次读到一位年轻的“高知女性”用如此生动的文笔描述自己患癌后的巨大痛苦、遗憾和有关生命的思考。
2009年底,于娟因全身剧烈疼痛被送进医院。此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腰肌劳损,其实是乳腺癌的癌细胞已经发生了骨转移。当时她才31岁,儿子才1岁多。

很多人都记得书中那段短短的“哀歌”,是于娟在做极为痛苦的CT引导病灶穿刺时的内心活动,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我甚至想,哪怕就让我那般痛,痛得不能动,每日像个瘫痪病人,污衣垢面趴在国泰路、政立路的十字路口上,任千人唾骂万人践踏,只要能看着我爸妈牵着土豆的手蹦蹦跳跳去幼儿园上学,我也是愿意的。”
痛苦到极点可以,卑微到极点也可以,只要还能在这世上苟活,亲眼看到自己的心爱的孩子,什么都可以。

若论于娟和周韵娇的相似之处,首先肯定是年轻和优秀。如能健康终老,她俩大概率都会拥有成功的事业和美满的家庭。其次是她们出色的表达能力和文字功底,对病痛的描写,对死亡的思考,既生动又深入,让读者们迅速代入并产生共鸣。
另外还有一点:人在面对生命的重大打击或死亡威胁时,感知力会急剧提升。换句话说,她会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并对生活中平常的细节有了更深入和鲜明的体会,这些体会转换成文字自然也更动人。
心理学畅销书《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中,作者也提到一个年轻的乳腺癌患者对自己描述过这种感受:在眼看着死亡逐渐逼近自己的过程中,她发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异常生动鲜活,“曾经习以为常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一种生命的启示”。

我们的总结可能还漏掉了一点:那就是爱。于娟和阿娇都是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的人,这样的人在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时,自然会激起绝大多数人内心深处同样的渴望与不舍。
去年3月,《此生未完成》又出了一次增订新版,不少读者也通过近年来的媒体报道了解到于娟家人近况——小土豆长成了一个阳光大男孩,聪明好学,成绩优秀;于娟的妈妈将于娟的骨灰带回山东老家后,改名舒平,继续完成女儿生前的最大心愿:在曲阜山区推广种植复生能源林。
如今那片曾经荒芜的山头,已经郁郁葱葱。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苏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