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我的一生写下来,尽管文不像样,句不成章

红星新闻 2026-05-27 10:24

“我已老到牙齿掉光、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了。假牙、眼镜、助听器……重要器官都换成了假的。但我不想就这样惶恐等死。”

在小红书上,75岁的农民王长生记录了他普通的一天。他回望走过的大半生,淘过矿,种过田,挖过煤,最后回到家乡开了个豆腐坊。他写道:“我要将我的一生写下来,尽管文不像样,句不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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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小红书在去年发起的“记录同一日”活动,收到了近4000篇稿件。近日,包括王长生在内的34位普通人的作品集结成《世界的一日》出版。

他们中,有老人、有青年,有教授、有农民……

可以看到,随着越来越多的素人作者在社交媒体上被看见,“谁有资格成为作者”这件事,正在被重新定义。

壹

“现在这一切的到来像是奇迹。”

王长生一家——妻子肖大妹、女儿“一土”,如今有了自己的读者,也以“全家桶”的方式,一起签约了出版机构铸刻文化。

每天早上,一家三口会出门慢跑。之后肖大妹会去买点肉,或到菜地里种菜。大多数时间,他们要么看书,要么画画,要么对着电脑写作。

在肖大妹发布的一条视频里,三人围坐在桌旁,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肖大妹在撰写她的第一本自传,王长生创作的是以他人生为蓝本的小说,女儿一土则是在写非虚构。

IMG_1246.jpg图据肖大妹小红书账号

肖大妹记录:“三种不同的‘哒哒’声交织,使我脑壳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俩老鸡婆老鸡公,带着只鸡仔仔凑在一起啄米……”然后她玩笑般写道:“可能镇上大多人都会认为我们孤僻吧,觉得这家人讲不定有点精神问题。”

就在去年夏天,年逾70的肖大妹在小红书上发布了第一篇作品:

“我出生时还不足八个月,体重不到四斤,可能是姆妈在怀我期间严重缺乏营养引起的早产……”

一篇短短的记述,加上自传式的绘画,讲述了关于她——一位广西桂北小山村的普通农家女孩出生的故事。

发出不久,那篇帖子就收获了200多个阅读和20多个点赞。

肖大妹有些意外,她猜测:也许是年轻人通过她的故事,看到他们当年生存下来如此不易,却一直努力地活着,能带给年轻人一些力量;抑或是看到一位70多岁的农民,还能通过文艺创作“从头开始”,给了他们一些信心。

IMG_1248.jpg正在创作的肖大妹 图据肖大妹小红书账号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肖大妹依然自卑,总觉得自己的文字太“粗野”,女儿“一土”便告诉她,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都是很值得写的,“好的绘画不在像不像,好的写作也不在文绉绉,找到属于自己的真诚、生动、独特的表达就是好的。”

她说:“我一生做农民,种田种地磨豆腐,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突然开始搞画画写作。我自己也想,确实还从没哪个晓得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写下来也好,为自己正名。”

贰

去年11月,王长生陪着妻女一起参加小红书文学节。那一天,他感受到一个普通农妇的生活,可以被如此郑重对待。

他看到,妻子那些原本像“随口说出”的句子,被认真装裱在墙上;看到她坐在展位前画画,不断有读者围上来,请她签名、合影;看到人们不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会画画写作的农妇”,而是真正把她视作“作家”“艺术家”。

IMG_1245.jpg肖大妹一家在小红书文学节 图据肖大妹小红书账号

那天,肖大妹还要登台表演一出“三幕剧”,用方言念自己的文章。王长生站在台下,眼眶通红,替这位“一辈子缩在熟人堆里,连卖老姜都躲在背后”的老伴感到紧张。

现场,肖大妹不仅顺利完成了演出,还站在聚光灯下讲了一段不短的获奖感言。

“我几乎有点妒忌,她那方言虽然大家听不太懂,却让台下的嘉宾擦眼抹泪、长时鼓掌……”王长生说,“我在猜,她是否知道自己已走进了生活的另一道门?”

IMG_1253.jpg王长生正在创作 图据王长生小红书账号

而对肖大妹而言,那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原本默默无闻一个老农民,从没被哪个看起。”她说,“现在成为一个主角一样的,站在聚光灯下,被人关注、认可、鼓励,我突然感觉可以‘挺直腰杆’活着。”

妻子的变化,也让王长生重新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文学梦。

IMG_1252.jpg王长生翻阅收录了他文章的《世界的一日》 图据王长生小红书账号

他想起十八九岁时在矿上当工人,曾跟着工友读马克思主义书籍;二十来岁,又开始尝试阅读经济学,但“学历不高,总觉得读不通”。

再后来他回乡种田,命运一步步变得艰难,“到最后只剩下努力存活下去,根本没有看书写东西的条件和时间”。

这一丢,就是四十年。直到女儿大学毕业,陆续给他带回许多书和电影。《红高粱》《平凡的世界》……那些关于土地、命运与普通人的故事,让王长生产生了强烈共鸣。

然后他看到了马尔克斯的一句话:“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我真的很想试试看写作。”王长生说,“期待能生出一种新的认知,来重新看待我的命运。希望真的能把一生认真审视一次,重新’活一回’。”

也是在那次文学节上,他们一家偶然遇见了铸刻文化总编辑陈凌云。

黄昏时分,“一土”正在书摊前和朋友讨论“虚无”。陈凌云被吸引,转身给她推荐相关书籍。随后,王长生从书堆里挑走了一本《海德格尔导论》。

IMG_1254.jpg女儿“一土”、肖大妹、王长生一家 图据王长生小红书账号

一个讨论“虚无”的年轻女儿,一个阅读“存在”的农村父亲,一个刚刚获得文学奖的农村母亲——他们一家,让陈凌云印象极深。

陈凌云说,“肖大妹和王长生他们磨了二十年豆腐,培养出一个女儿考上了中国美院。后来女儿看到父母年老了,身体也不好,精神状态也不好,她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去帮助父母重新建立自己的精神世界,”

于是陈凌云给“一土”发去消息:“你买了我的书,我现在想给你出一本书。”

叁

很长一段时间里,出版行业的作者来源,更多依赖文学期刊、编辑网络、熟人推荐等传统机制。而过去三年,仅在小红书平台,就有近400位创作者出版了个人作品,作品类型覆盖文学、漫画、摄影、科普等多个领域,相关新书话题阅读量超过60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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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红书“身边写作编辑部”相关负责人娜达看来,社交平台让一种新的创作范式生长出来。

“我们看到,新一代创作者第一步往往是开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她说,在那里,人们可以用最熟悉、最自然的语言表达自己,也能自主决定写什么、什么时候写、以什么节奏写,“创作和被看见的门槛,都变低了”。

于是,一批原本不属于传统文学系统的人,开始浮现出来。

除了肖大妹,70岁的玉珍,也是其中之一。

去年,她出版了人生中的第一本书《我恋禾谷》——书名正来自她的小红书账号。2024年10月,她开始在平台上连载《老伴儿的生平》,回忆自己与老伴儿相识、相知、相伴、相守的过程。

IMG_1255.jpg玉珍和她的新书 图据玉珍小红书账号

第一篇笔记发出去时,有600多个阅读量。放在社交平台上,这算不上什么,但仍给了玉珍极大的鼓励:“好像有600个人,看了我写的书。”

有读者给她留言“我都看哭了”,这让玉珍很受触动。“仿佛真的听见,千里之外另一颗心的回响。”她说,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写出的文字并不是文学荒原上孤独的流浪者。

而后,玉珍出版的《我恋禾谷》上市四个月就突破了两万册,并多次加印。

在一次新书分享会上,有一位读者一次性购买了5本,她告诉玉珍,要买来送给她的妈妈、婆婆、姥姥和奶奶,还要读给自己的孩子听。

“我特别感动。”玉珍说,“觉得自己这些小人物,也是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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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这些人尽管平凡普通,但他们也都在家乡的这片土地上,热烈地生长过,也是值得被记录的,“我希望未来也能够有人记得他们,因为他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还有更多素人创作者在被看见。

在精神科住院的“牛奶侦探”,在小红书里记录了自己与病情搏斗的日子,出版成《关于我在精神科住院的22天》。在她的画里,自己是兔子,医生是松鼠,外婆是精神抖擞的母鸡。

辞职后的吴天一,决定写一本关于外婆的回忆录。她把和外婆的电话录音整理成文字,再慢慢编织成故事,发到小红书上,结果居然找到了外婆失联多年的亲戚。这些内容被整理成《外婆没有答案》,已与出版机构签约。

image.png《世界的一日》新书发布会,右一为吴天一

在那本《世界的一日》里,除了磨豆腐的王长生,还有在澳大利亚“以车为家”的青年;乌干达的一位年轻农民;专为纸钱店送货的潮州驾驶员……

这些原本很难进入传统出版视野的人,如今都拥有了自己的讲述机会。

“一土”明显感受到,父母被读者看见后,身上发生的改变:“他们活得更有盼头了。”

肖大妹能坦诚跟别人说:“我那点学应该也不算白上了吧。”而王长生的读者,也终于不再只有一两个。“一土”说,“他说自己会‘全力以赴’。”

这些素人作者是否能持续创作下去?娜达倒并不担心。“专业作家也总会被问,下一本畅销书会不会有压力;但没人会问,一个人发下一条小红书笔记会不会焦虑。”在她看来,当“创作”这个词的含义变得泛化后,它就会变得更自然,“因为人活着就是会创作的,只是说‘书’这个载体,在过去很多年似乎被神圣化而已”。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任宏伟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