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大脑》选手苏畅:北大退学后,我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

九派新闻 2026-05-30 13:06

苏畅仍记得三年前,自己参加《最强大脑》很兴奋,但回到北大后,仍要不得不面对“研究”,他形容这是“梦醒了的感觉”。

他在高二那年拿下中国奥数金牌,通过强基计划进入北大,不料,第一学期学分为0。

第二学期结束,他选择退学。

这段经历,他不愿过多回忆,沉吟许久,他说“那段日子实在太至暗了……记忆已经被我自动删除了。”

如今他已是复旦大学学生,北大退学后,他复读一年,这一年,“多姿多彩”,不再是“灰蒙蒙”。

记者和苏畅聊了很久,苏畅说话很慢,他说自己的思考的过程有点像DeepSeek。他说竞赛之路,更多是别人的安排,从来不是自己的主动选择,自己被推着进入了北大,终于触碰到了能力的边界。曾经仰仗的“天赋”开始失效,他得接受自己不再是“第一”,也必须正视自己并不能从钻研数学中获得真正的乐趣。

重新出发后,他选择跳出“好学生”的模板,“我首先是一个人创造出好成绩,”他说,“而不是一个分数。”同时也看到了同伴的重要性。

今年1月,复读后考入复旦的苏畅在社交媒体上公开了这段经历,心态也变得更加积极,接受了自己是普通人的事实,同时非常快乐。

近期,苏畅做客九派新闻视频播客《九派长谈》,以下是他的部分思考:

苏畅在九派新闻《九派长谈》视频播客录制现场。右为苏畅。

【1】小时候数学成绩很好,没办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学不会

刚进北大,开学典礼上校长说了一句话,很多同学上北大四年里边最高光的时刻就是上北大那一刻。当时我没敢去细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这个样子。

很小的时候,甚至学龄前,我妈妈就很注重让我认数字、看数字,培养我对数字的好感。还记得小学时,我偶然看到一本书,从兔子繁殖的问题开始引入斐波那契数列,然后由浅入深地分析它的各种性质,前一项与后一项的比值逐渐逼近黄金分割率,把每一位接连写下来,竟然又是1/89的小数部分……我当时只觉得,这个数列怎么会有这么多美妙的性质。

你看我现在说话慢,是因为我在组织语言。这个过程和数学推理的过程一样。当被提问时,我脑中首先浮现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点,然后我要找到它们的共同之处,连成一条线,再输出出来。

所以我从小数学成绩就好。我那时不会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反而会觉得其他人和我不一样。拿到好成绩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没办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学不会。

我们学校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因为数学成绩好,升入高中部之前,我的初中数学老师就引荐我参加高中数学竞赛班,但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直到开学那天被突然通知。

竞赛班的学习节奏很紧张。我们是寄宿学校,基本没有暑假,每周只能休息一天或半天,其余时间都在教室里备考刷题。就在这样的高压之下,我参加了高中数学联赛。联赛之前,我和同级的几个竞赛同学并没有差距特别突出的情况,但那次联赛,题目正中我的优势所在,一个很大分值的题正好撞在我手上。我这才偶然进入省队。

说实话,我并不是一个能从钻研本身得到快乐的人,更多是为了拿奖。我的快乐来自把题目解出来作为成果的快乐,而不是解题过程本身。

这种区别,在进省队之后被彻底放大了。省队的模式变成一个人、一张桌子、一个教室、一个老师。如果有几个同学一起钻研,那快乐的也不是题目,而是跟同学在一起。等到把所有其他因素都剥离干净,只剩下我和题目,我才终于看清一件事:并不是我真的喜欢这个题目。

可当时离国赛还有两个月,总不能临阵脱逃。我就在那间教室里数日子,算着离考试还有多少天,考完就解放了。这种一对一的模式持续了整整一个十月和几乎整个十一月。十一月底,国赛在长沙长郡中学举行,我拿到了CMO金牌。平心而论,这个金牌更像是意外之喜,我给自己定的保底目标只是银牌。毕竟才高二,就算只拿银牌,来年再考也能冲金牌。

高二拿到金牌后,有个政策:北大英才班会召集这批学生到北大先上一周课,再针对课程内容进行笔试加面试的考核,前三十名可以当年就录取。我也去了。那次给了我迎头痛击,也让我最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跟教育资源更发达地区的同学差距有多大。

课上讲的是数学系比较深入的内容,需要一定的大学数学基础。我看到人大附中的同学一下课就能和老师讨论得风生水起,好像这些内容他们早就懂了,那个冲击非常巨大。当时我安慰自己,那门课据说是研究生课程的前一两章,如果只读本科,大概还不会遇到——我把大学想简单了。

最终,我没能通过那个选拔,还是凭竞赛金牌拿到了强基计划的校考资格,进入了北大。

【2】教务也说没见过第一学期就能全挂的

刚进北大,第一堂课我就发现听不懂。有时候并不是不懂,而是不懂自己到底懂不懂,然后就不懂装懂。其他同学呢,有的下课就上去跟老师聊,有的抱着书在啃,更厉害的课都不来上。

你会知道人的“神级”程度是没有上限的。尤其在北大。当那些拿过几次IMO金牌的人成为我的同学,要在同一场考试里和我竞争,我肯定是害怕的。

当时非常慌乱,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跟老师聊过,跟家里说呢,家里人没上过大学,对我的问题没法提供帮助。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很强烈,想要打开心扉谈一些负面的东西,一直都很困难。

于是第一个学期,颓废、摆烂、躺平。更多还是不想面对、不敢面对自己已经听不懂这个事实,也就没去上课。可就算某个时刻重新提起信心想去上课,发现也已经跟不上了。基本就是混日子,除了学习上课,其他什么事都想干一干。

正好那时,我看到了《最强大脑》的招募,节目组在各高校贴校招海报。我报了名,被选上了。参加《最强大脑》,能离开北大这个空间,去和一些之前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互动,还能有一大块完整的时间,相当于给自己放了个假。

如果说在学校的日子让我感觉灰蒙蒙的,去参加最强大脑的感觉就是很明亮。题目大多在我的舒适区,是未知又有意思的东西。

我记得第十季第六期完成钻石切割、拿到第一名的时候,我满场跑,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填答案,一遍过,非常兴奋。但参加完再回到北大,差不多是梦醒了的感觉。我还要面对现实中的学业,还要告诉自己,在最强大脑上取得的那些成就,都是不值一提的。

因为没怎么上课,大一上学期,我学分为零。教务也说没见过第一学期就能全挂的。我甚至都没想着去补救一下。那段时间,一边是《最强大脑》的好成绩,一边是学业上的全挂,太分裂了。

再后来做退学决定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只是室友看我打包回家了而已。我只记得,六月底,最终退了学。

那段日子实在太至暗了,我到现在都回想不起具体细节,那段记忆已经被我自动删除了。

【3】接受了“我本来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退学后,我复读了一年。高考内容对我来说难度不大,那一年更像是给自己放了一个 gap year。我不需要在备考上花太多精力,反而可以停下来,去和复读班的同学交流。大家都是经历过高考失利的人,天然就有共同话题,比正常高三的学生对未来有更清晰、也更理智的规划。

在复读的时候,同伴的感觉才真正多了起来。不只是复读班,我跟整个年级每个班的关系都处得很好,可能也是因为我本身就比较出名,其他人都认识我。我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跳出竞赛班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模板之后,日子一下就轻松了。复读那一年非常鲜活,活人气息比较重。

那段时间我开始想,那些学习成绩比较好的人,身上常常带着一种惯性思维。但那不是“人”的思维惯性,而是一种“分数”的思维惯性,只看得见高分、排名,整天想的都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自己真正想去做什么。

这种惯性也影响了我感受快乐的方式。以前拿到金牌的时候,我当然快乐,但那不是主体性的快乐,不是“我”快乐,而是我为那个“拿了金牌的我”而快乐。如果拿到的是银牌呢?那种快乐肯定就不一样了。换句话说,我的快乐一直是被成绩定义的,而不是从我这个人本身长出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五一我去 CP32 出 COS,出的是忘川风华录的宋词。我完全不会担心自己妆画得好不好看、有没有出片。那天,我把自己扮成那个角色本身,我就很开心了。这就是主体性的快乐。能接受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能接受自己没有在这一段时间里变得更好,还能对这种结果感到开心。

你问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吗,我的回答是,喜欢。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是一种没有附加条件的喜欢。只要我还能喜欢自己,我就不用再去操心别人喜不喜欢我了。

这种转变,也让我身上的傲气慢慢褪去了。当年学校里各个竞赛,只有我一个人拿了金牌。周一国旗下讲话请我上台,讲完之后台下都觉得我讲得不好,说我太傲了。现在回头想,那种锐利的傲气,如果没有能匹配的能力托着,就会显得特别“没活硬整”,又爱装。

最开始有傲气的时候,会忍不住给自己的各种表现强行找解释,可一旦认清了自己,傲气退去,接受了“我本来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之后,后面的很多事情就都能互相印证了。少年心气,需要能撑得住这份心气的能力。而我,也终于能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去接纳了。

关于退学复读,家里人也一直跟我说:“你浪费了两年!”可我觉得,能把这些问题想明白,就不差这两年。这两年能换来的东西,比两年时间本身更宝贵。

有人问我,如果没上北大,会不会更快乐?我不做假设。很多事情,不是靠假设就能想明白的。在北大的那段日子,我学到最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自己和这个领域里最顶尖那批人的差距。很多成绩好的人,心底里从小藏着一股高傲和清高,看不上别人。去了北大之后,我才终于认清了自己,把自己当一个普通人去接纳。

来源:九派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