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关于三星堆7号祭祀坑出土的金属残件是陨铁材质的研究新发现,被热议了一阵。

这件器物是迄今在中国西南地区发现的最早陨铁文物,但人们对它的浓厚兴趣,很大程度上和陨铁“天外来客”的身份有关——能让人联想到“外星文明”,满足了大众对神秘感的喜好。
其实,在人工冶铁技术出现并发展成熟之前,古人最初制造的铁器,都是陨铁做的。
“好铁用在刀刃上”
三星堆出土的这件陨铁器虽然较为残破,但据考古专家的技术还原,大概率是一件近似斧头造型的铁钺,其功能应该是祭祀礼器,而非日常使用的兵器。
陨铁的主要成分是铁和镍,相当于一种天然合金,其中铁的含量通常在80%左右,镍的含量在20%左右。而地球自产的铁矿石多为铁的氧化物,含铁量通常不超过70%,且夹杂硫和磷等杂质。与之相比,陨铁高纯度、高硬度的金属结构,使得它无需冶炼提纯,即可直接锻造。

这从天而降且便于利用的陨铁,在古人眼中自然充满了神圣和神秘的气质,因此商周时期的陨铁通常铸为武器造型,并作为象征刑罚的礼器使用,寓意生杀大权上天授予。据《逸周书·克殷解》记载,武王伐纣时曾用“玄钺”(铜柄铁刃的钺)斩首示众,威慑敌方。
这种玄钺并非全部为陨铁铸造,只在刃部用了陨铁,器身仍为青铜,可谓是“好铁用在刀刃上”。这也凸显了祖先的聪明才智——当时的技术水平还无法将陨铁单独锻造为较大的器物,通过与铜复合使用的方式,便克服了这一缺陷。
目前我国境内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陨铁器物,是上世纪70年代出土于河北藁城台西村一处商代遗址的铁刃青铜钺,距今约3400多年。它的刃部由陨铁锻打成形,通过包套技术铸接于青铜器身。

不过,若要追溯史前人类对铁元素的最初利用,还是从地球本土铁矿石开始的——1.9万年前的周口店“山顶洞人”,已经开始利用赤铁矿粉制作颜料,并将这种红色粉末撒在死者的尸体上。
考古学者们推断,或许因为其颜色象征血液和生命,与后来对朱砂的利用思路相似。进入新石器时代后,赤铁矿也成为了彩陶的上色原料之一,这些都标志着史前人类对铁矿石的初步接触与认知。
中国近代著名地质学家章鸿钊(1877—1951)在其著作《石雅》中曾记有这样的话,“或曰:上古之世,地铁未兴,其所用铁具与武器,每自陨石得之,则陨石亦文化之所资也”。在他看来,来自宇宙的陨铁虽然较地球本身的铁矿石而言极为稀少,但也是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一个不可忽视之要素。
关于陨铁与古代文明,一个很有趣的发现出自格陵兰岛。此前,考古学界普遍认为,一千多年前生活在那里的古代爱斯基摩人,应该是在维京人抵达格陵兰岛之后,才逐渐掌握了冶铁技术的。

后来丹麦考古学家们发现:格陵兰岛上的史前居民们可能曾经历过一个“陨铁文明小时代”。
大约一万年前,一颗巨大的陨铁坠落在了格陵兰岛西北部,并在落地时碎成了至少8块大型碎片。最大的有30多吨重,最小的也超过半吨。很多年后,当地土著持续从这些巨大的陨铁碎块上取用于制造金属工具。
研究人员发现:在陨星坠落的周遭,散落有大量玄武岩石块,这些石块是人为搬运到这里,用于从大块陨铁上敲下小铁块,然后便可以用来制造刀或箭镞。后续对该区域内古代居民遗留铁器进行的化学分析显示:制造这些工具所使用的铁的确源自陨铁。
图坦卡蒙的铁匕首
天寒地冻的格陵兰岛,定居人群稀少,文明发展也较晚,要说起对于陨铁的最早利用,还是两河流域和古埃及遥遥领先。
古埃及人称铁为“天降”,直译的意思就是“天上的金属”。法老时代的埃及人普遍相信神灵的骨骼是由铁构成的。后来的考古学者们推测,很可能是天降的陨铁激发了这种信仰,让他们相信那是神灵坠入凡间后留下的遗骸。
20世纪初,人们在开罗以南约70公里处的格泽赫(Gerzeh)墓地发现了一批铁质小串珠。经检测,这些铁珠子的镍含量很高,说明它们是用陨铁制作的,其年代可追溯至公元前3400年左右,距今5000多年,是目前埃及已知最古老的铁器。
更著名的陨铁制品则出自法老图坦卡蒙的墓葬,距今也有3300多年了。这是一把铁匕首,而它的柄和鞘都由黄金制作,工艺极为精美。

对比现代世界里铁与黄金的价格,或许你还会联想到当铝刚刚出现不久时,也是被视为比黄金更珍贵的金属。主要在于当时的稀缺性。
这把陪着年轻法老下葬的铁匕首,与图坦卡蒙墓中出土的其他铁器相比,又颇不同:其他铁器制作较为粗糙,而这把匕首做工精良。原来,这是一份贵重的国礼,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米坦尼王国,是该国国王在米坦尼公主嫁给阿蒙霍特普三世(图坦卡蒙的祖父)时赠予的“嫁妆”。
遗憾的是,虽然埃及用铁的时间非常早,但似乎都局限在对天然陨铁的加工利用上。当世界其他地区都先后进入了人工冶铁时代后,埃及的金属冶炼却仍然停留在以铜为主的阶段,并未拥有自己的冶铁工业。
学者们分析认为,古埃及境内并不缺铁矿,一个客观影响因素,可能是因为这个大部分地区属于热带沙漠气候的国家缺少木材。木炭是冶铁的必需品,因为铁矿是氧化物,在高温冶炼之后需要还原以避免其氧化。

另一个原因就是技术的传入受到了阻止。在古代世界,战争与迁徙是文明传播的两条重要途径。公元前1500年左右,战争将武器制造技术迅速推向高速发展的轨道,彪悍的“海上民族”占领了地中海上的诸多岛屿。
拉美西斯三世成功地将这些入侵者拦截在边境之外,但许多学者认为冶铁技术也因此未能及时进入埃及,让这个著名的文明古国错过了铁器时代的发展机遇。也从此逐渐导致其在后来的重大战争中日益落于下风,在被铁器武装的敌人面前越来越不堪一击。
九千个夜晚与幻影之剑
在现代人眼中,陨石依然是值得收藏的稀罕玩意,但铁这种金属本身,最初因陨铁“天外来客”身份而被赋予的神秘色彩,早已消失殆尽。它只在作家的笔下,在充满奇想的文学作品中继续焕发冷冷的魅力。
2020年,青年作家陈春成的短篇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横空出世,一鸣惊人。在这些故事里,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消解,古典与自然的记忆被重塑。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中记载的“从天雨下,入地丈余……无刃,状如朽铁,中人无血而死”的玄铁“毒槊”,则在陈春成的笔下化作用时间与暗夜炼就的“幻影之剑”。
在《尺波》一文中,陈春成详细描述了这把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短剑:剑身乌黑,上有银亮花纹,边缘泛着淡淡蓝光,如同薄雾。剑体微微弯曲,似水流蜿蜒。
一位国王梦见了这把剑后,下令召来最出色的铸剑师,向他详细描绘了剑的模样,赐给他一块内库珍藏的上好陨铁,要求他为自己造这把剑。
铸剑师回到家,陷入沉思。他曾听父亲说起过这种剑,可以用祖传秘法铸造,但铸造的重点不是材质也不是技艺,而是用于淬火的药水——这种药水要用九千个夜晚来熬制。国王不可能等这么久。
铸剑师终日枯坐,苦思冥想间进入了一个梦境。梦中他置身荒野,远处闪现一团火光。火边坐着一位老人,面容极似他已去世的父亲。父亲告诉铸剑师:陨铁是夜空的碎屑,要用整个夜空熬炼出的玄浆来淬火。铸剑师看见父亲身旁有一只坛子,顿悟父亲的亡灵一定是预知他要遭逢劫难,便提前开始在梦中替他炼制玄浆。

“天似乎快亮了,父亲将坛子放上火焰……漫天夜色像黑色的细沙一样被吸进坛口,天光越来越亮,坛子里渐渐盛满浓黑黏稠的液体,表面泛着幽蓝光泽,坛底有细小的银尘旋动,他知道那是群星的渣滓。”
这把剑与国王梦中之剑毫无二致,能无声无息地穿过任何事物,仿佛一道幻影,只有国王和铸剑师能触摸到剑身,因为那是他们梦中之物。被这把剑刺穿的事物,当时不会显现出任何损伤,但过一段时间后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世间。
铸剑师终于渐渐明白:那晚他在梦中所见的老者,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自己。他向神许愿,神应许了他的祈求,让他梦到了九千个夜晚中的最后一夜。“他预先支取了果,再用余生的每一夜来积累因。”从此,梦是漫长的煎熬和守候,清醒才是休憩。
以后当你“熬夜”的时候,是否会想起这个充满宿命感与幻梦感的故事?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苏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