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或许正在经历开播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一个月前，《奔跑吧》第10季开播。很快，一组收视数据将节目推上风口浪尖：其收视率创下14季（包含《奔跑吧，兄弟》4季）以来新低，“救救跑男”随即登上热搜。
但“救”了一个月，这档综艺并没有等来逆风翻盘。从收视率到嘉宾白鹿、李晨、范丞丞等陷入言行争议，再到文旅合作费用，热搜一个接一个，只是不见得是节目组想要的那种。
从《奔跑吧，兄弟》到《奔跑吧》，12年，做了14季。让“跑男”成为一个自带流量的IP。但如今，节目似乎跑起来越来越吃力了。
壹
一档综艺节目，总导演被网友单独拎到台前来的，并不常见。打造出《王牌对王牌》《青春环游记》等节目的导演吴彤算一位，另一位就是近日被热议的姚译添。
《奔跑吧》第四季开始，姚译添接棒节目总导演。如今，不少网友开始将他与早期节目的“初代导演”做比较。比较背后，其实指向同一个关键问题：如今的《奔跑吧》，和最初的《奔跑吧，兄弟》，气质已然截然不同了。
作为一档以游戏对抗为核心卖点的真人秀，《奔跑吧》实在是太温吞，太没有火花了。
早期《奔跑吧，兄弟》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真实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对抗。艺人们敢拼敢摔，也愿意为了节目效果豁出去。
还记得当初李晨和韩国艺人金钟国对战撕名牌，两人撕扯到衣服变形，动作快出残影。
看似柔弱的Angelababy，马尾一扎，跑起来飞快，胜负欲极强，曾在一期节目中留下过“奇迹五杀”等名场面。
面对其他女嘉宾，也毫不手软。当年，Angelababy对战熊黛林，差点把熊黛林的衣服撕烂；还有对战张蓝心，两人不顾形象地扭打在一起，企图用剪刀腿挟制对方……
这种充满运动激情和不确定感的场面，是早期节目核心卖点。当初甚至带动了一大波现实“撕名牌”热潮，许多公司在团建的时候都效仿这个环节，可谓是一举将节目拉到了国民级的程度。
这一经典游戏，一直到最新一季仍然被保留。但在早期节目里，“撕名牌”往往发生在大型商场、景区等开放空间。伴随着撕扯的，还有长时间的奔跑、追逐和躲藏。比赛开始后会发生什么，连嘉宾自己都无法预料，比如王宝强曾在追逐过程中慌不择路，一头栽进西湖。
还有一些势均力敌的对决，往往会持续数个回合，直到双方体力耗尽才分出胜负。
但如今的《奔跑吧》，室内的游戏越来越多，相较在室外，动作也“收”了起来。
肉眼可见地，嘉宾也不再全身心投入其中。尤其是在男女嘉宾对抗环节中，双方都显得格外克制。过去那种势均力敌、全力投入的较量越来越少，现在的对抗像是象征性地完成流程。
最新一期节目中，李晨与白鹿的对决几乎没有太多悬念。白鹿跳了几下表示自己努力过了，李晨跟闹着玩儿似的伸手就扯下来白鹿的名牌。
李昀锐与刘雨昕的较量就更水了，连弹幕都在不断出现“没用力”“好好撕吧”“怎么撕名牌也笑眯眯的”。
最后，几条相同内容的弹幕刷过：“好了吧，大家现在都小心翼翼的，满意了。”
连获胜的嘉宾都在怀疑是否对方放水
变温吞的不仅是撕名牌。
曾经的泥潭大战，艺人们从头到脸被糊成泥人是常有的事。遇到泼水等环节时，也充满未知和狼狈感。
而今，这些游戏环节仍然存在，却少了过去那种失控感和冲击力。泥潭大战结束，艺人们依然妆发精致。
早期《奔跑吧，兄弟》泥潭大战
如今《奔跑吧》泥潭大战
泼水环节，艺人披着浴巾，被工作人员端着盆顺着脊背浅淋一下，其他嘉宾还要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观众很难代入和共情。
贰
当然，《奔跑吧》的变化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近年来，综艺行业对于安全问题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2019年，高以翔在录制户外竞技节目时意外离世，这场悲剧让整个行业开始反思长时间且高强度的真人秀录制，是否已经超出了艺人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从这个角度来看，《奔跑吧》逐渐减少激烈对抗，降低身体消耗，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当一档以竞技为卖点的节目，连竞技本身都变得小心翼翼时，节目的张力自然也会被削弱。
早期节目的泥潭大战
而且，“小心翼翼”还不止于安全的考虑。
如今的真人秀生态，已经与十年前完全不同了。当年的观众更多是在电视机前观看节目，这种观看方式不仅单向，而且很难停下来逐帧查看。所以当时就算是艺人在节目中做了什么略微出格的事，往往也是伴随着节目播完就翻篇了，不会被抓住放大。
在今天，每一个片段都会被社交媒体无限放大。嘉宾的一个细微表情，或者一句无心之言，都有可能成为舆论争议的焦点。哪怕只是正常竞争，也可能在粉丝之间演变成一场漫长的骂战。
上个月，郭富城妻子方媛因为在综艺《五十公里桃花坞》选择单人间的片段登上热搜，引发争议；游泳运动员孙杨在《妻子的浪漫旅行》中的表现更是被逐帧审判，以至于其以遭到大规模网暴为由选择了报警。
新一季的“跑男”，随着邓超、陈赫、鹿晗、王祖蓝等核心成员陆续离开，原本可以相对放松的“熟人”格局被打破。新加入的嘉宾并非不优秀，但更像短暂合作的同事，非常礼貌，也非常安全。即使如此，多位嘉宾片段也被营销号轮番解读，“白鹿泼水李晨”“白鹿翻白眼被审判”“李晨背刺观众”等话题引发大量讨论。
这种情况下，许多艺人不得不越来越谨慎，宁愿被骂“放水”这样无关痛痒的话，也万万不可被戴上“霸凌”“不礼貌”“欺负”这样的帽子。
但这也意味着这一档节目，很难再擦出那些需要伴随一点点冒犯才能迸发出的火花。
叁
对于一档持续十余年的节目来说，《奔跑吧》还面临着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它越来越难回答节目的定位究竟是什么。
其实，一档新综艺诞生时，因为投入巨大和前景未知，节目组会本能地思考一个问题——观众为什么要为这档节目买单？
据媒体报道，12年前，节目制作单位花了巨资从韩国SBS引进《Running Man》版权。对于这样一个成本高昂的项目而言，节目组必须想尽办法，让《奔跑吧，兄弟》留住观众。
恰逢国内户外真人秀稀缺的年代，《奔跑吧，兄弟》激烈的游戏设计和明星之间真实的互动，营造出刺激的节目效果，这些都让当时的观众感到耳目一新。
但随着节目一季一季播下去，节目模式走得轻车熟路。声名鹊起之后，招商也更加容易。这些变化，都让节目不需要像初创时期那样，迫切地思考如何获取观众。
这其实是很多综N代都会出现的问题。
比如曾经领跑慢综艺赛道的《向往的生活》，早期每位常驻嘉宾都有鲜明分工，黄磊负责美食，何炅负责节奏协调，刘宪华负责制造笑点。他们带着嘉宾一起种地、做饭、聊天，既有生活感，也有新鲜感。
但后来随着模式逐渐固化，节目疲态也逐渐显现出来。黄磊做饭成了不得不做，嘉宾吃饭成了不得不夸。反正在该烘托气氛的时候，有着丰富主持经验的何炅自会夸张大笑“哈哈哈哈”。
对于“跑男”来说，曾经最吸引观众的竞技性被削弱之后，剩下的内容并不足以支撑观众持续投入。《奔跑吧》似乎什么都沾一点，却始终没有形成新的核心卖点：如果主打慢综艺和情感交流，会想到《五十里桃花坞》；如果强调游戏设计和推理体验，会想到《明星大侦探》……
而在当下综艺节目普遍招商不足的情况下，《奔跑吧》转向的文旅赛道虽然拥挤，至少从商业逻辑上看，是顺理成章的。节目通过游戏串联地方历史、非遗和旅游资源，既符合当下文化传播的行业趋势，也能与地方文旅形成联动。
早期《奔跑吧，兄弟》
但问题在于，一档真正成功的文旅综艺，应该是文化本身成为内容，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每一轮游戏开始前的一段介绍词。如果这样就可以满足文旅综艺的标准的话，那何必还需大老远前往当地？在演播室里把游戏一录，前后放一段文旅宣传片，不就行了？
许多时候，《奔跑吧》的镜头只是慢慢扫过文物。
面对厚重复杂的文化，嘉宾的讨论十分有限，最终呈现出来的往往只是知识点的简单复述，以及一些浅层即时反应。
比如当白鹿站在殷墟博物馆展陈“新见字”的墙壁前，面对着距今3000余年形态各异的汉字，只能和节目名称联系，感叹一句“哇，这个‘奔’字这么复杂。”
接着她被自己的名字商代汉字吸引，也仅能说出：“哦，鹿！”
随后他们走进当地小学，孩子们骄傲地向艺人展示自己制作的甲骨文文创。一名女孩介绍扇面：“这是一只小鹿歇息在林中……林深见鹿的意思。”说完她问白鹿，“好看吧。”
白鹿只能接话：“好看。白鹿。”
更别说最新一期在安阳拍摄的节目，节目组却误用了河北邯郸的标志性建筑丛台公园。
录制期间，还有前来围观的人们踩踏殷墟博物馆门前的草坪。讽刺的是，网友曝出的照片上，几个人打着伞，恰好踩在“人类文明”四个大字上。
节目试图借助文化提升自身价值，但在内容呈现上，却并没有拿出与之匹配的诚意和深度。一档文旅节目，不应如此。
不得不承认，十多年来，综艺节目的市场早就变了。
而《奔跑吧》玩了这么多年，换城市却不换玩法，像一道反复加热十多年的菜。
要想破局，或许真的要重新思考那个12年前的问题：一个与嘉宾毫无关系的普通观众，究竟为什么要为它买单？
红星新闻记者 毛渝川 任宏伟 编辑 苏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