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9年,杜甫流寓成都,在浣花溪畔搭起一间茅屋。他看见“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便以为找到了桃花源。
然而到了南宋,另一位诗人陆游在蜀中漫游时,却发出另一重叩问——“谁言农家不入时?”
从杜甫到陆游,在巴蜀大地完成了一个问题的转换:从“寻找出世的田园”,到“追寻入世的乡土”。
为什么是四川?又为什么每一次关于乡土中国的思考,都要回到这片山水之间寻找答案?
千年之后,当我们捧读国家刚印发的《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再对照《四川省“十五五”规划纲要》里那些冷静而笃定的涉农指标——粮食产能750亿斤、高标准农田应建尽建、农村居民收入与GDP增速基本同步、宜居宜业和美乡村成片连片——忽然意识到:乡土中国的丰饶与温情本质之上,跃升的是向全面现代化迈进的姿态与雄心。
于是问题不请自来——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
一、问土:一粒稻种与一块田的契约
四川盆地的特别之处,首先在大地本身。都江堰分流岷江两千余年,“水旱从人,不知饥馑”,这是李冰留给后世最早的“三农”制度遗产——不是给鱼给米,而是给法则、给秩序、给可持续的生产条件。这就触碰到了“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第一个哲学层面:人与土地的契约关系。
《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开篇即言:“农业农村现代化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这不是修辞,是算术——14亿人的饭碗若有一处失守,现代化就要打折。而四川,以占全国4.1%的耕地,产出占全国5.1%的粮食、超过20%的油菜籽和8%的猪肉,本身就是对“国家安全底座”的实证回答。
而在去年底公布的《四川省逐步把永久基本农田建成高标准农田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中也提到,计划到2035年,四川明确要将具备条件的永久基本农田全部建成高标准农田,并集中推广良田良种良机良法集成增效——这其实是现代版的“深淘滩,低作堰”:不光要田,还要田能灌、能排、能宜机、能抗逆。
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首先是去赴一场与土地订立的契约:我们如何对待田,田便如何回报人。
二、问种:从“天府良种”到“农业芯片”的文明自觉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记:“巴蜀亦沃野,南御滇僰,僰僮,西近卭笮,笮马、旄牛。”——早在汉代,四川物产已是区域经济交换的核心变量。而今天,“种”的问题被提到了从未有过的战略高度。
《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设专章“加快推进种业振兴”,明确推进四川水稻等国家级育制种基地建设,“梯队培育国家种业阵型企业,加快选育突破性品种”。这与《四川省“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实施种业振兴行动”“推动川种振兴”完全咬合。
这里面藏着一个常被忽视的文明判断:种子是农业文明的“元文本”。若品种退化、基因资源流失,则饮食风味、耕作习惯、地域文化皆随之稀释。四川保存水稻、小麦地方种质数千份,选育“川优”“川香”系列,不是在单纯做科研——是在为一个饮食体系、一方风土记忆“续谱”。
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当我们在“十五五”开局再提“川种”,其实是在回答:现代化的巴蜀田筹,必须保有为自己、为国家守住未来的能力。
三、问技:新质生产力在田埂上的辩证法
老农说“庄稼活,没巧,就是伺候”,但新时代的“伺候”已被重新定义。《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要求“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达到67%”“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80%”。
这与《四川省“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深入推进‘天府良机’行动”互为表里。
这里有一个微妙的辩证关系值得展开:新质生产力进田,是把农民从低水平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有可能成为“懂数据、懂管理、懂生态”的现代农业经营者。
四川丘陵占耕地七成以上,地形逼出了“宜机化改造+轻简智能装备+北斗自动驾驶”的独特技术路线——这正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在地化演绎。
去巴蜀大地看“智慧农场”“植物工厂”,你会看到技术不是冰冷降临,而是对土地和劳作尊严的加持。
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去见证一场不割裂传统、却超越传统的农业技术革命。
四、问人:从“空心村”到“新农人”的主体重建
诸葛亮《隆中对》说益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但“民”是谁?
《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用整整一章谈“拓宽农民增收致富渠道”,并提出“缩小城乡、区域、群体收入差距”。《四川省“十五五”规划纲要》亦强调“促进农村居民稳定增收,壮大富民特色产业增加经营性收入,鼓励建设农村创富共同体,探索通过土地等要素使用权收益权增加财产性收入,加强常态化帮扶防止农村低收入人口规模性返贫。”
这引向最深的一层追问: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
当“新农人”带着电商运营、景观设计、生物知识回乡,当返乡青年把咖啡馆开进古村、把非遗酿造成精酿,当村集体通过入股分红让留守农户共享产业链增值——乡土中国就不再是一个被瞻仰的标本,而是一个有主体、有选择权、有尊严的生活空间。
《论语》里孔子适卫,冉有问:“既庶矣,又何加焉?”答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教之。”——四川“十五五”涉农部署的完整性正在于此:它先保粮(庶),再促增收(富),再通过教育、医疗、文化(教之)完成人的重塑。
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因为那里正在长出新一代农人。
五、问根:千万工程经验与巴蜀美学的水乳交融
古人载蜀人“好祭祀、尚歌舞、重岁时”——这种对日常生活的审美化态度,恰是今日“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的文化底色。《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要求“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为引领”“强化乡村空间设计和风貌管控”“因地制宜开展群众性文体活动”,与《四川省“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建设和美乡村”“推动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街区和传统村落有效保护和活态传承”完全呼应。
海德格尔讲,“美”是真理的现身方式。当国家和四川都提出,要“突出地域特色和乡土气息开展村庄微改造”“避免千村一面”,它其实在说:现代化不等于均质化。巴蜀的乡野之美,在竹林掩映的川西林盘、在羌寨碉楼与梯田的对话、在彝族村落火塘边的家支叙事——这些是现代化进程中必须被保存并激活的“意义编码”。
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不止需要新项目、看数据,更是去孕育一种“生产—生活—生态—文化”四生融合的文明样态。它不复古恋旧,而是在新时代重新回答:“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
我们把上面的追问折叠起来:
对土地——订立契约,建好每一寸高标准农田;
对种子——守护基因,打造西南种业创新高地;
对技术——辩证融合,让新质生产力服务人与田;
对人——主体重建,使乡村成为有志青年的舞台;
对文化——美学在场,让巴蜀农耕文明在现代化中新生。
这时再看开篇之问——巴蜀沃野,何以耕深行远?
这不仅是在问四川,问四川农业农村,还是在问:在中国式现代化的棋盘上,哪一隅能同时承载粮食安全的国家意志、农耕文明的文化根脉、城乡融合的制度探索、以及普通人“过好日子”的朴素向往?
答案便是:四川。
它要求四川以“十五五”为时间坐标、以农业农村现代化为空间坐标,为正在被建设着的全新的田园巴蜀、乡土中国提供新的范本。
它不只是诗人的理想国,更是9000万四川人、亿万中国人的——路线图、责任书、希望田。
杜甫当年追求“安得广厦千万间”,陆游也说“躬耕本是英雄事”。今天的四川,用750亿斤粮食产能、全域高标准农田、和美乡村连片、农民收入持续增长来作答:
巴蜀可期,当赴其时;躬耕其上,即是现代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