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拉索队首次亮相世界杯的休斯敦体育场,一共能容纳72000名观众。假如上下半场分别涌入两拨不同的库拉索国民,那这个国家93%的民众就都现场看过了世界杯。作为面积仅444平方千米、人口仅15.5万人的加勒比海岛国,库拉索是世界杯史上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的参赛地区,东道主美国的面积足以容纳21109个库拉索。
▲库拉索位置 图据《世界地理地图集》
库拉索并非主权国家,它是荷兰王国框架内的自治国,居民持荷兰护照。库拉索队的26名球员中,有25人出生于荷兰。唯一的例外,是生于库拉索首府威廉斯塔德的陈达毅(Tahith Chong,曾被译为钟塔西),他是华人后裔。
▲6月13日,赛前训练中的陈达毅 图据视觉中国
生在库拉索的本地人,是大航海时代以来全球化的典型例证:从奴隶到石油、从殖民到资本、从语言到食物,一个库拉索人的衣食住行和呼吸的空气里,层叠着好几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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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拉索的历史和标签
库拉索没有四季,只有夏天。每天清晨,北纬12度的热带阳光会比闹钟先将人唤醒,跟近8000公里外、阴郁多雨的低地荷兰形成强烈对比。虽然是海岛,却幸运地处于加勒比飓风带之外。
岛的最窄处仅有16公里,从东到西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岛的南北岸是两种景象:南部海岸平缓温柔,有世界知名的珊瑚礁;北部却是陡峭的石灰岩悬崖直插入海。岛中部国际机场旁边的天然溶洞里,有原住民留下的岩画。
那是阿拉瓦克人的杰作。一千多年前,他们划着独木舟从65公里外的南美大陆渡海而来,在岩石上刻壁画的同时,也在溶洞的钟乳石上留下手印。但他们的好景不长,1499年,西班牙殖民者登陆库拉索岛,带来的枪炮与病菌成了原住民的噩梦。等到1634年荷兰西印度公司赶走西班牙人,建立港口城市威廉斯塔德时,阿拉瓦克人已经灭绝。
▲威廉斯塔德 图据 ICphoto
1662年,荷兰人将这个天然深水良港打造成了奴隶转运中心:非洲的奴隶船在此靠岸,在市场上分售男女,再一船一船转运到南美大陆和加勒比的种植园,人口贸易成了库拉索的原始资本积累。两个世纪之后的1863年,荷兰终于废奴,但库拉索人因为支柱产业崩溃而被推入贫困,许多人背井离乡去古巴的甘蔗园打工。
半个世纪之后,石油又改变了一切。因为海对岸委内瑞拉发现了大量石油,旧奴隶市场的原址上建起了庞大的炼油厂。只是经过政府、资本、民众和各方势力的博弈冲突之后,旅游业在二十世纪末取代炼油业,成了库拉索的标签,养活了最多的民众。
▲艾玛王后桥东端五颜六色的房子 图据 ICphoto
威廉斯塔德有一座著名的艾玛王后浮桥,桥下的海水蓝得不真实。浮桥一端有已成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历史建筑街区,只是在这一排明黄、粉橘、薄荷绿、朱砂红渐变的融合西班牙与荷兰建筑风格的糖果色里,都叠着阿拉瓦克人的手印、荷兰的账本、黑奴的鼓点、以及工业时代的石油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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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拉索的语言和饮食
库拉索岛上有五十多个民族,居民大部分是加勒比黑人。库拉索最核心的标记不是国旗或护照,而是帕皮阿门托语——一种历史杂糅的新生语言。
帕皮阿门托语以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为骨架,掺入了荷兰语的制度词汇,节奏和词根带有非洲语言的特色,附加少许英语和法语的元素之外,又保留了阿拉瓦克人的地名称谓。它是原住民、殖民者、奴隶、劳工和资本监工挤在一块弹丸之地小岛上的发明,也是库拉索家中、街上和市场里的通用语。
但上学之后,要系统学习的却是荷兰语:所有的课本、正式文件、办公交接都用荷兰语,因为一旦想去荷兰留学或工作,荷兰语就必须掌握。而由于旅游业发达,英语是与世界游客交际最常用的工作语言,因此三门语言都是库拉索的官方语。
▲威廉斯塔德,一名游客在礼品店外等候 图据视觉中国
语言是大杂烩,饮食也是非洲、欧洲和拉丁美洲的集锦。库拉索最有名的国菜叫Keshi Yena(填馅奶酪)——当年荷兰人从本土运来著名的Edam奶酪,外包装是红色石蜡的球形外壳。奴隶们把奶酪取出伺候主人,却将挖空的奶酪壳填满一起炒香的鸡肉、洋葱、番茄、葡萄干、橄榄、酸豆,再进烤炉焗到表面金黄。这道菜上桌时,奶酪丝拉出来像琥珀色的瀑布,馅料的酸、甜、咸、鲜香气同时炸开,很难说哪一种香气源于哪里。
库拉索如今还有遍布全岛的中国超市,经营者大多是来自于广东江门的华裔后代,比如陈达毅的外曾祖父陈有,就是1940年漂洋过海来此的江门新会人。欧、非、拉、亚几大洲在库拉索汇聚,不大的海岛像一个小世界。
▲威廉斯塔德老城,一名女子的剪影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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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拉索的“围城生活”
或许是由于面积小、人口少,库拉索人的家庭观念很重,大家庭聚居是常态。周日固定是家庭聚餐日,所有人都去爷爷奶奶家,女人做饭男人聊天,一大家子坐满一整张长桌子。家庭是第一级的机构,库拉索很多事不靠制度而是靠家庭解决,比如堂兄介绍工作。但反过来,家族的纠纷有时也令人头疼。
库拉索没有大城市的冷漠病和刻板味,还保留有更多的人情味。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绕来绕去都是熟面孔,所以公开吵架是很少见的,更多是用笑容和缓和的言语把冲突暂时搁置,背后再设法运作解决。
库拉索的人均GDP接近两万美元,但物价也贵,因为绝大多数商品都需要进口。除了本地的蔬菜、水果和海鲜之外,牛奶、面粉等主食都不便宜。岛上几乎家家都有车,出行基本靠开车,虽然有公交但线路少、班次也不多,不太方便。在库拉索一般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加班文化是不存在的。既不用拼命攒钱买房养老,医疗和教育也都有保障。
岛上的最高点是西北部海拔372米的克里斯托弗山,俯瞰之下,库拉索小得像一艘飘在海上的船。年轻人往往不满足于一辈子呆在这样的小地方。在房价上涨、机会有限的岛上,去荷兰读大学然后留在那里工作,被认为是更好的去处。每年夏天飞往荷兰的飞机舷窗后,都有十八岁的库拉索孩子,回头望一眼蓝绿色的海面。“我们的孩子要走了”,成了库拉索人的集体隐痛。
▲2026年4月9日,手持库拉索旗帜的一名男孩 图据视觉中国
但也有人不断地到来。除了委内瑞拉危机将逃难的中产逼来之外,哥伦比亚人、多米尼加人和海地人也前赴后继,更有荷兰的老人来此养老。少有人愿意一直留在自己待腻了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年轻人一心想走出去,游客、养老群体及各式各样的打工者一心想上岛来,世上的围城又岂止一处库拉索。
文/C70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王光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