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赚钱副业,韩愈既要又要,苏轼却很克制

红星新闻 2026-06-09 18:01

一方唐朝墓志近日出土,无意中牵出柳宗元的爸爸。

6月3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考古成果发布会上,一方458字楷书的“大唐故范府君墓志铭”亮相。墓主范凝是唐代长安县尉,正史无名、方志无载的从八品小官,公元775年下葬,终年五十二岁,死后穷得还要依靠朋友们众筹帮他办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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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凝墓志拓片

比范凝小十五岁的同事柳镇,为他撰写了墓志的序。柳镇的儿子柳宗元此时两岁,长大后成为了“唐宋八大家”之一,与韩愈联袂居前。而柳宗元自己的墓志,是韩愈亲自撰写的千古名篇。

这就不得不提唐代的墓志撰写行业了,这是一个当时可以让撰写者赚得盆满钵满的行业。

比如韩愈,他身处的时代,写墓志这门副业是可以做到“一字千金”的,而他不仅靠这个赚了钱,更因此名留千古。

壹

现代人也许已经很难设身处地去体会墓志铭在古时的作用了。

通常认为,墓志铭最初的原型出现于秦汉时期。考古成果显示,在秦汉时的刑徒墓葬中,埋有刻着死者基本信息如姓名、户籍、死亡日期的泥砖。这种简陋的死亡记录被视为墓志铭的前身,作用一是作为官方的档案,二是作为死者亡灵转世的身份标示。

洛阳博物馆馆藏文物髡钳却威刑徒砖(东汉),记载刑徒信息 图据视觉中国

而墓志铭的正式出现,有更深层次的考量。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就在《终制》里感慨,“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即便谁也不能保证自家的坟墓能永远不见天日,至少要让后人知道死者身份。唐代封演的《封氏闻见记》引南齐时期的王俭《丧礼》说,“……将以千载之后,陵谷迁变,欲后人有所闻知。”

让后人知道墓主是谁,是撰写墓志的基本目的。高门大族的墓志铭除了墓主基本信息之外,还需要加上墓主详细的家族世系、出身人品、事迹功业乃至地方世态和当地风貌。到了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墓志撰写人的署名。所以如今才不仅知道标记M8的唐代墓葬其墓主姓范名凝,也知道为他写墓志的是柳镇。

而从南北朝到隋唐,墓志“不朽”的作用日渐突出。《左传》记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只是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标准,对于大多数人门槛实在太高、无法企及。既然主观条件上的功业德行不朽可遇而不可求,客观条件上的镌之金石终年不蚀,就成了可以努力达到的退而求其次——就说是不是不朽吧!

南京市博物总馆,东晋名士谢鲲的墓志,1964年出土于南京中华门外戚家山  图据视觉中国

于是在初唐时期,就已出现了大量的一般士民墓志。墓主往往未经官宦也无功名,只是凭着一方石刻墓志,也就达到了力所能及、简便易得的“不朽”。这些墓志撰写者的身份既有亲友或名臣,也有落第士子或潦倒文人,但为挣钱而写墓志的市场还不存在。

贰

“墓志—酬金”的产业链成形,源于唐玄宗在位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由于国力繁荣、厚葬风行,贵族官吏和富商普遍开始定制墓志,从朝廷名臣到一介布衣都开始承接墓志撰写订单,名家出手的标价也日渐走高。

比如盛唐时的李邕就堪称典型。他除了文笔了得、更是书法名家,因此即便贬官在外,带着金帛巨款来求他写墓志的名流数不胜数。李邕也是来者不拒,前前后后写了数百篇包括墓志在内的碑铭颂辞,以至于《新唐书》感叹,说自古以来靠卖文挣钱的,没有一个比得上李邕。

李邕堪称商业化墓志的开山祖师。 

李邕《麓山寺碑》.jpeg李邕《麓山寺碑》

虽然安史之乱令大唐由盛转衰,但此时从高官富商到地主僧道,下葬几乎必立墓志。而一手撰文、一手收钱的商业化墓志也已成为社会公认、约定俗成的合情合理、合法合规行为。李肇在《唐国史补》中记载,说当时长安一旦有高官去世,府门口就会围上一大群人,希望能让自己为死者写墓志铭。

只是这些人往往都空欢喜一场,因为名人墓志的这块蛋糕是轮不到他们的,只有韩愈这样的顶级写手才有资格。

韩愈的文章好,早已名声在外。唐宪宗年间,名臣李愬雪夜出兵奇袭蔡州,拿下藩镇节度使吴元济。韩愈为这场大捷撰写《平淮西碑》,精彩之至,“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文笔虽然一流,但韩愈却将李愬的首功一笔带过,反而浓墨重彩地渲染另一位大将韩弘的功绩。 

于是喜出望外的韩弘赠送五百匹绢给韩愈,当时物价绢一匹值200文、米一斗值13文。以一斗米13斤、如今米价每斤2元计算,韩愈这篇1505字的碑文就拿了近20万元稿费。他日进斗金的同时,李愬部将石孝忠却愤怒已极,冒死推倒了这块价值不菲的《平淮西碑》。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韩愈写过80篇左右的墓志铭,出产量排名唐人榜首的同时,“谀墓”的指责也如影随形。比如他撰《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通篇只见墓主张利贞的闪光点,而其接受安禄山贿赂、在朝中为其疏通关系说好话、促成安禄山发迹的污点则“为死者讳”不见踪影。古文运动的领袖、名垂千古的文宗留下这样的文字,实在有些丢脸。

陕西西安,大雁塔北广场上的韩愈雕塑 图据视觉中国

但韩愈又不是只为钱写墓志的那种人。他的好友、诗人孟郊虽然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名句,其实一生潦倒,死时连下葬的钱都没有。韩愈主动出钱100贯将其安葬,并附送一篇情真意切的《贞曜先生墓志铭》。

韩愈的好友柳宗元也是墓志撰写高手。他没被贬官之前,客户都是京城的官宦;贬官之后,客户就变成了贬谪地及周边的官吏士民。柳宗元于819年病逝,韩愈于820年为他写了著名的《柳子厚墓志铭》:

“……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柳宗元衣冠墓 图据视觉中国

文采出色到足以令人过目不忘,因此清人储欣在《唐宋八大家类选》中说这一篇是“昌黎墓志第一,亦古今墓志第一”。这充分证明了当韩愈不为钱而是走心写墓志铭时,实在是无愧顶级墓志高手的名头。然而与韩愈同时代的刘禹锡,又在给他写的祭文中惊叹其营销成果,“三十余年,声名塞天。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 

既写快餐烂墓志赚钱,又写绝世好墓志留名,写作界也只有像韩愈这样的天王巨星才可以既要又要。

叁

钱多人傻的墓志明码标价、至交好友的墓志分文不收,既是韩愈也是白居易的做派。

元稹的发妻韦丛病逝,请韩愈写墓志《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元稹自己临终前,嘱托好友白居易来操刀墓志。元稹官运发达之后不缺钱,继室裴淑也绝非悭吝之人,虽然白居易是老友,但该给的酬金一分不少——“舆马、缣帛、银鞍、玉带之物”,折现下来六七十万铜钱,至少是白居易半年的俸禄。

白居易不要这酬金,元家一定要给,三番五次之后白居易也懒得推了,直接把这一笔巨款施舍给了香山寺,且在《修香山寺记》中明确宣布“凡此功德应归微之(元稹字)”。

河南洛阳,龙门石窟景区内的香山寺 图据视觉中国

墓志铭给钱就灿烂的问题,早在南北朝时的《洛阳伽蓝记》里就有批评,说墓主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平庸之人,结果死后的墓志直接吹上了天去,跟明君名臣相提并论,“所谓生为盗跖,死为夷齐,妄言伤正,华辞损实。”

或许也是出于这一考虑,虽然写碑铭文收入可观,仍然有人可以为而不为,不想像韩愈一样背着一个“谀墓”的骂名。唐宪宗时,高官裴均之子出高价请宰相韦贯之为自己家的先人撰写墓志铭。没想到韦贯之一口回绝,说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干这种事。《唐国史补》里还记载,郎中王仲舒跟好友马逢都很穷,王仲舒曾经开玩笑骂马逢,说都穷成这样了,为啥不努力去写墓志铭自我拯救?结果马逢也开玩笑,说刚刚看见有人骑马受伤找医生去了,生意应该就快上门了吧?

故宫官微发布的苏轼像

宋代洪迈在《容斋续笔》里感叹,说唐朝撰墓志铭挣钱的风气,到了宋朝也是一样——唯独苏轼非常地克制,一辈子只给富弼、司马光、赵抃、范镇和张方平这五人写过墓志铭,另外也就是帮张方平代笔了赵概和滕元发两篇墓铭。供职翰林院时,朝廷曾下诏命他为同知枢密院赵瞻撰写神道碑,他也一并推辞、不肯动笔。

一代有一代之风气,但写墓志铭始终是对一个人一生的盖棺定论。墓志铭写多了的人,总会担心自己的墓志铭不能尽如人意,在身后留下遗憾。所以如果有信得过的合适人选,自然是放心地托付,比如白居易之于元稹、皇甫湜之于韩愈。如果放眼四顾无人可托,还不如趁活着的时候亲力亲为写好自己的墓志铭,比如颜真卿、白居易和杜牧:不仅自我审稿,还可以给家人省下一笔费用——毕竟优秀的产品很少有免费的,墓志铭也不例外。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