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新蔡失独妈妈的240万索赔:她称不孕被起诉离婚,车祸又夺走6岁女儿,肇事司机被移送起诉

红星新闻 2026-06-06 12:59

2026年6月3日上午,河南省驻马店市新蔡县人民检察院内,高某从检察官手里接过《被害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签字的时候,她的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五个月前,一场追尾车祸夺走了她六岁女儿高梦妍的生命,她本人也受伤。如今,肇事司机任某华涉嫌交通肇事案被正式移送审查起诉。高某等来了案件的第一个实质性进展,但她的人生已全然变样:女儿离世,她颈椎里打着四颗钢钉,右胳膊很难抬起来,手术后的康复远未结束。

▲高某(左一)和母亲重回交通事故现场,此处距离家中仅两分钟路程

才刚过四十岁,高某却觉得自己像走完了两辈子的路。二十九岁那年结了婚,婚后两年多迟迟没有孩子,丈夫起诉离婚。之后她辗转多家医院治疗不孕,心灰意冷后,独自南下打工。命运却在这时开了个玩笑——她意外怀孕了。女儿梦妍的出生,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一盏灯,让她重新觉得活着还有奔头。可那盏灯只亮了五年又八个月。

一场车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灯掐灭了。高某一趟趟往交警队、检察院、法院跑,她起诉对方要求赔偿240多万元,她想让肇事方站到法庭上,亲口承认,“你夺走了一条命,必须负责。”

婚内未孕“被前夫起诉离婚”

有了女儿“感觉跟做梦一样”

2014年,高某经人介绍结了婚。婚后前两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说,婆家的态度从最初的“再等等”,慢慢变成了嫌弃。因一些事情,双方发生了争执,她从那天起就没再回去了。

如今,高某对与前夫的离婚纠纷已经模糊,只记得大约在2016年,丈夫向法院起诉离婚。第一次法院没判离婚。第二次判了。那一刻,高某觉得人生像一列无序的列车,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开。

对于离婚具体原因,红星新闻记者尝试联系高某前夫,但当初的村庄早已拆迁,物是人非,电话也未联系上。

还没离婚时,高某就在郑大一附院做了宫腹腔镜联合探查术。那是2017年的春天,她躺在病床上,诊断书上面写着:继发不孕症,双侧输卵管通而不畅。

所幸,后来手术很成功,双侧输卵管通了。医生告诉她,术后半年内是最佳怀孕期。半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丈夫已经起诉离婚。2018年到2019年间,高某去了广州,在工厂她认识了一名男子,俩人后来发展成情侣。之后她在广东本地继续看病,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花了十几万元,但始终没有成功怀孕,希望之火在无尽的摇摆中快被风吹灭。

2020年春天,高某发现自己的月经没来,特别困,嗜睡得厉害。拿试纸一测——两条杠。“我当时就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说梦话呢。”高某回忆那天的场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谁都不相信,一个曾经被诊断‘不能生育’的人,怎么怀孕了?”

她去医院做了B超,结果显示:怀孕九周,胎儿发育正常。2020年6月28日,高某在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生下了女儿。足月生产,38周加3天,体重正常。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感觉跟做梦一样。”高某说,“就好像是老天爷可怜我,终于给了我一个孩子。”

她给女儿取名:高梦妍。“梦,就是感觉跟做梦一样有了这个小孩;妍,是美好的意思。”高某说。梦妍随她姓,户口落在娘家。女儿三岁之前,高某一直陪着她,没舍得出去打工。她记忆里,女儿很乖,长得很好,一岁一个月就会走路了,“第一次叫妈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女儿三岁以后,高某回到广州的电子厂打工,每个月5000多块的工资,扣掉社保公积金,大部分寄回老家。她在流水线上组装汽车导航,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晚上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跟女儿视频。

▲高梦妍

“再累,一开视频看到她,心里就高兴,不感觉到累了。”高某说,梦妍跟着外婆在新蔡老家长大。高某对女儿的未来有很多规划:让她好好读书,离开农村,“上学才是唯一的出路”。

生活虽然拮据,但高某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直到2026年2月19日。

轿车追尾三轮车,六岁女童被碾压 

肇事车主超速承担全部责任

那天是农历正月初三,年还没过完。中午12点多,高某的表兄来家里拜年,带了好几个孩子。高某寻思着家里菜不够,就开着电动三轮车,载着母亲黄某霞和六岁的女儿梦妍,去附近的大丰收超市买菜。

▲事发时,高某开着电动三轮车,载着母亲和女儿

“买了饮料、熟食,给梦妍买了点零食。”高某回忆。从超市回家的路上,车沿着滨河路由东向西行驶。这条路高某走过无数次。那天天气晴朗,路面干燥,能见度很好。

13时10分许,一声巨响。“我就听到‘嘣’的一声,然后就啥都不知道了。”高某说。根据新蔡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事发时,53岁的任某华驾驶粤SXXXXX号牌小型轿车,在同方向行驶时追尾了高某的三轮车。

▲事故现场

4日当天,高某和黄某霞再次前往新蔡县交警大队查看了监控。监控显示,撞击的瞬间,六岁的高梦妍被撞下车,随后被肇事车的左前轮碾压。高某被甩了出去,右胳膊先着地。黄某霞被甩到了路边的花砖上。现场视频显示,两车沿北侧车道同向行驶,三轮车在前,轿车在后。三轮车受撞击又前行了60米左右。

“我妈拍拍我,喊我,我没醒。她又拍拍,我‘嗯’了一声,才醒过来。”高某醒来第一件事是找女儿。一位路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架到梦妍身边。120的急救人员蹲在梦妍旁边,摸了摸,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小孩不行了。”

“我当时就又晕过去了。”高某说,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在新蔡县人民医院的急救中心。

高梦妍的《尸体检验报告书》显示,法医鉴定意见:符合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而《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责任方非常明确:任某华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未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是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任某华负全部责任。高某、黄某霞、高梦妍无责任。

▲轿车追尾三轮车

河南华沛车辆鉴定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通过对肇事车辆EDR数据(汽车事件数据记录系统,俗称“黑匣子”)的读取分析,车辆碰撞时的速度约为52公里/小时。

鉴定报告同时注明:EDR数据来自轮速传感器,准确性可能受轮胎尺寸、车轮抱死等多种因素影响。而报告数据显示,碰撞前车辆的行车制动系统状态为“关闭”——也就是说,肇事司机在撞击前没有踩刹车。

公安机关曾委托相关机构对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进行数据读取,但出具了“无法读取”的证明。办案检察官和交警部门均解释,经过多种技术手段尝试,都无法读出卡内数据。

6月3日,在新蔡县检察院内,检察官告诉他们,沿途卡口的监控录像拍到了驾驶员的脸,可以确认就是任某华本人。

4日,红星新闻记者前往肇事司机任某华家中。其父母告诉记者,事发后几天,家人去过高某家但没找到人,事后打电话但高某家拒绝沟通,没办法他们只能请了律师协助处理此事。而高某告诉记者:“我实在没办法跟他们家人见面”。

数次住院,颈椎打入四颗钢钉

提起240多万元民事索赔

高某的老家在城郊村高斜庄,是一栋普通的农村自建房。事发路口距离家不超过一公里,按照她平常的骑车速度,两分钟就可以到家,但不幸悲剧发生。按照当地农村的习俗,高梦妍的百天照,还有她上幼儿园用的部分衣物、小被子,都随孩子一起下葬。

5月底,高某给女儿烧了“百天纸”,孩子舅舅在一旁将生前孩子最喜欢吃的奥利奥饼干、口香糖、酸奶放在坟前,高某抱着土堆失声痛哭。

▲高某在女儿坟前痛哭

“我女儿下葬,我都没看见。”高某说这话时,眼眶红了,母亲以免她过度伤心,葬礼那天没让她去。高某提到一个细节:梦妍去世后,她从来没梦到过女儿。“是不是她恨我?”高某喃喃自语,“一次都没有梦到。”

6月3日,高某再次来到女儿坟前。

“她命苦。”黄某霞说,“以前被婆家嫌弃不能生,好不容易有了小孩,小孩又没了。现在她自己右胳膊也废了,以后怎么办?”

▲高某在家中翻出女儿生前的衣服

高某的右臂至今没有完全恢复,车祸造成她颈4椎体滑脱、颈部脊髓损伤,今年2月23日在郑大一附院接受了颈椎前路植骨融合内固定手术——四颗钢钉打进了她的脖子里。

在郑州大学第五附属医院,她先后住了四次院,累计康复治疗近两个月。物理治疗、作业治疗、神经肌肉电刺激……她每天都在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现在右手没劲,拿东西使不上力。”高某说。康复医院的评估报告显示,她的四肢肌力从最初的几乎完全瘫痪,恢复到了如今能做些少许的对抗阻力运动,但仍无法提重物,生活自理能力有限。

2026年5月13日,高某向法院递交了民事起诉状,索赔总额2,443,986.91元。其中包含死亡赔偿金1,279,480元、丧葬费64,6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85,000元,以及她本人的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等。“但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我女儿的命。”高某说。

6月3日,高某和母亲黄某霞在律师到来之前,先去了新蔡县检察院。检察官告诉她们,任某华涉嫌交通肇事案已经移送审查起诉。高某签收了《被害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但对高某来说,这是五个月来最有实质性进展的一天。

从2月19日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高某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身体的康复,一半是官司的推进。“我想再要一个孩子,但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怀不上了,去医院检查显示我有子宫腺肌症,以后可能怀不了孕了。”

五个月前的那个中午,她骑着三轮车,后座上坐着母亲和女儿,去买菜准备招待亲戚。一场车祸后,一切都没了。女儿没了,但官司还在继续。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这不是一个多光明的希望,但对高某来说,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黄某霞更希望女儿早早走出这场阴霾,面对未来的漫长前路,黄某霞只能宽慰女儿:“人活着,哪有不受挫折的时候。”

红星新闻记者 钟梦哲

编辑 许媛

审核 王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