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数字经济版图上，印度的班加罗尔曾经是那个永不熄灯的黄金沃土。长达二十余年的时间里，数以百万计的印度青年在工位上用脑力和流利的英语，维系着全球数字商业庞杂的底层运转。
不过在AI冲击下，曾经24小时都亮着灯光的班加罗尔繁荣不再。对于怀揣着梦想的印度青年们来说，这里不再是能够提供进入IT行业基础门槛的地方。有舆论戏称，印度已经成为历史上首个“被AI做空”的国家。
▲班加罗尔航拍夜景（资料图 据视觉中国）
班加罗尔失去往日光鲜
印度七大城市房屋销量下跌
当北美东海岸的白领们端起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时，班加罗尔的电子城也迎来最喧嚣的时刻。作为印度“IT之都”，班加罗尔的主要产业是BPO（业务流程外包），大约70%的业务均服务于北美客户，因此印度员工们也必须保持与北美大陆同步的作息。
BPO业务纷繁复杂，无所不包，从最简单的接电话、排除故障到软件维护更新、系统测试，这些支撑网络世界运转的底层业务几乎都在印度和菲律宾完成，因为这里的劳动力价格低廉，还会一口流利的英语。
在班加罗尔工作的沙希德·汗于2022年加入该行业，每天从晚上8点工作到凌晨5点。他曾经以为“通过从事BPO工作，可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IT外包行业为近600万印度人提供了就业机会，并创造了该国约7%的GDP。印度是市场领导者，占据全球IT外包市场约55%的份额。菲律宾位居第二，占据15%至18%的份额。人力资源公司TeamLease Digital首席执行官尼蒂·夏尔马表示：“当美国人醒来时，印度和菲律宾的劳动力仍在工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印度和菲律宾人实际上是全天候工作。”
▲在印度从事IT外包的人
然而这些重复性较强的工作既然能够外包给印度和菲律宾人，自然也能被AI替代。菲律宾人庞塞所在的公司现在就为客户提供了人工智能助手。“如果AI能帮他们解决问题，问题就能立竿见影得到解决。管理层不让客户转接给人工客服，这让我们无事可做。”庞塞承认，“我从其他BPO行业的朋友那里听说，有些人失去了工作，尤其是那些从事在线客服的人。”
而在班加罗尔，即使这里的科技含量更高，也逃不开AI的冲击。作为Emergent Labs的首席执行官，穆坎德正在推动编程自动化变革。Emergent Labs是一个应用程序构建平台，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人工智能编写代码。
这位创业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表示：“整个外包行业都需要重新构想。”他认为，有200万到300万人将面临颠覆性变革的“巨大风险”。“以前软件开发成本非常高昂。它耗时很长，而且通常会外包给印度，成本更低。但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任何人都能进行编程开发。”
产业的停滞也影响了房地产市场。根据国际房地产咨询机构Anarock和Knight Frank发布的数据，印度七大主要城市的住宅销量2025年同比下降12%，是自202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而在2026年第二季度，七大城市的房屋销量同比继续下降6%。
印度“IT外包六巨头”
均报告大规模削减员工计划
早在今年2月，印度Nifty IT指数单月跌逾21%，这是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最差月度，而在过去18个月里Nifty IT指数已从高点几乎腰斩，仅在2026年内，该指数跌幅一度超过30%。
据统计，2026年上半年，外资从印度股市净撤出超过230亿美元，海外投资者累计净投资规模暴跌至近十年来的新低。而在美股存托市场，今年以来，印度软件外包行业的龙头公司Infosys（印孚瑟斯）、Wipro（威普罗）和Cognizant（高知特）均遭遇恐慌性抛售，股价年内几近腰斩，数百亿美元的市值在空头的围剿下灰飞烟灭。
摩根大通曾形容称，印度的IT服务商是“科技世界的管道修理工”，但如今其价值大大下降。有报道援引招聘机构估算称，印度科技服务业，今年可能减少至少3.5万个岗位。
头部公司也在印证这种不安的焦虑。印度“IT外包六巨头”在2026财年都报告了大规模削减员工规模的计划，其中TCS一家预计员工总数将减少超过2.3万人。Nasscom公司董事长Srikanth Velamakanni承认，“招聘速度下降是房间里的大象”，“AI压缩了完成同样工作所需的人工小时数”。
班加罗尔的拉维是在邮件里知道自己被裁的。这个写了三年代码的年轻人，前一年还是公司评出来的“年度之星”，随后就接到HR邮件：“因为AI，我们不再需要这么多人力。”
几千公里外，马尼拉的伊万更憋屈，他曾是一个呼叫中心的通话质量分析师，参与训练过AI客服系统，最后和70多个同事一起被它替换，“这套AI系统是我亲手帮助打造的，现在它取代了我的工作。”
外包价值将不及战略咨询
危机之中，也存在转机
在华尔街，机构之间对此也有分歧：花旗银行担心，AI带来普遍的通缩，让很多行业进入人力成本下降—裁员—工资和消费下降的恶性循环。汇丰银行则认为，大语言模型短期难替SAP、Salesforce这些有着核心技术和人力知识壁垒的软件系统，从而依附于软件业的印度IT外包仍有生存空间。
而在印度国内，行业看到的除了危机，还有转机。Nasscom强调AI会扩大技术需求，而在IT企业节省了人力成本之后，自身盈利空间还会增大。印孚瑟斯公司则估算，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会取代9200万个工作岗位，例如前端开发人员和测试人员，但与此同时将为数据标注员、AI工程师和AI主管创造约1.7亿个新工作岗位。
全球投资银行巨头杰富瑞在一份报告中表示：“客户与软件公司合作的性质可能会从结构上转向咨询和实施，而应用管理服务（目前占收入的22%-45%）的收入将大幅下降。”这意味着，未来更多的客户预算将投向战略咨询等更有价值但不太常规的任务，印度IT外包公司从银行或石油公司等大客户那里获得的用于软件运维、修复bug和处理更新的费用将大大减少。
杰富瑞表示，这将从根本上影响企业收入增长和对员工的劳动力需求。杰富瑞预测，未来五年印度IT行业收入增速或将下降3%，到2031年以后将完全没有增长。
红星新闻记者 郑直
编辑 邓旆光 审核 高升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