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质疑最好的方式，不是简单叫停带货，也不只是说大可不必担心，而是把有度变成科学的、可执行的规则
近日，山东莒南一村支书直播带货活金蝉（知了猴），帮助村民打开销路。有人为助农增收点赞，也有人担心，市场需求会刺激过度捕捉，影响当地生态。面对质疑，当事人表示，当地有“上树即不捕”的传统，村民捕捉有度，而且“知了猴并非益虫”。
其实，讨论不必变成助农与环保的二选一。地方饮食习俗值得尊重，帮助村民增加收入也有现实价值。公众提出的生态疑问，也不容忽视。金蝉作为一种原本地方化、零散化的自然资源，在进入直播到更广阔的市场之后，原有的经验能否适应新的利用模式，需要更深层次的思考。
一只知了猴钻出地面只需几分钟，但在此之前，它已经在地下生活三五年。直播间里一笔订单几秒钟便能成交，自然完成一次种群补充却需要数年。当然不能“竭泽而渔”，要给生态系统自我恢复的余量。
当地“上树即不捕”的习惯很有价值，说明村民并非毫无节制，而是在长期生活中形成了给自然留有余地的朴素规则。但是它需要观察，需要量化。人们捕捉的是即将羽化、尚未完成繁殖的若虫。究竟需要留下多少成虫，才能维持下一代种群，仍需科学的研究和评估。
同样，“是不是益虫”也不是判断能否大量捕捉的充分依据。蝉吸食植物汁液，在苗圃、果园中密度较高时，可能影响树木生长；但在生态系统中，它又是鸟类、螳螂、蜘蛛等动物的食物。专家也提醒，适量捕捉可能有利于园林管理，但过度捕捉会破坏局部食物链。蝉鸣也是夏季自然景观的一部分。
生态文明所强调的系统观，正是不能只盯着某一个物种数量多不多、是否列入保护名录，更不能简单地把动物划成益虫和害虫。生态系统是一张相互联系的网，一个环节发生变化，可能影响捕食者、植物、土壤以及其他生物。普通黑蚱蝉（金蝉）目前没有被列入“三有”陆生野生动物名录，但不属于保护动物只说明其法律保护等级，不能由此推导出“怎么采、采多少都没有影响”。
一个产业在市场扩张之后，自然资源是否还能跟得上开发的速度，绝不是杞人忧天的问题。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黑蚱蝉就从当地村民零星采集、自家食用，演变为有明确收购价的商品。蝉蜕作为传统中药材近年来价格持续攀升，也间接印证了其野生资源减少的迹象，应重新评估其资源消耗和生态风险。
因此，回应质疑最好的方式，不是简单叫停带货，也不只是说大可不必担心，而是把有度变成科学的、可执行的规则：记录每日收购量和来源区域，设置禁采区、轮采区和保留区，禁止翻土挖根、破坏植被，避免违规进入自然保护地、国有林地或者他人经营林地；连续观察出土数量和蝉鸣变化，一旦出现明显下降，就减少或暂停收购。同时发展规范化林下养殖，逐步降低对野生个体的依赖。
也不必把“野生”当作卖点。作为销售的食品或者食材，来源清楚、采集有度、冷链和食品安全可靠，比“野生”两个字更值得消费者信任。
村民的生活经验值得尊重，公众的生态担忧也值得吸收。让“上树即不捕”从一句民间约定，逐步变成有监测、有边界、能调整的产业规则，才可能让助农生意做得更久，让未来的夏夜仍能听到熟悉的蝉鸣。这也正是可持续发展的应有之义。
红星新闻特约评论员 周威（江苏省动物学会理事）
编辑 尹曙光 审核 高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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