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纪博涵得到过一个绰号——“隐身人”。
刚进四川艺术职业学院附中学习川剧时,每天8小时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累到回宿舍倒头就睡。室友们聊天到半夜,他早已蒙头大睡;有人问他话,他累得连嘴都不想张,“时间久了,大家总以为我不在寝室,就送了我这么个外号。”
苦练5载,纪博涵在今年夏天成为全国首批川剧表演专业本科生之一。7月14日,他从成都艺术职业大学校方代表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编号001。
从12岁懵懂入行,到站上全国“小梅花”奖的领奖台,再到亲身见证川剧首次被纳入国家本科培养体系,纪博涵说,自己像是站在一块“界碑”上,回头看是300年的川剧史,向前望是一条还未有人走过的路。
家人启蒙,学艺痛到“腿不是自己的”
与很多被动学戏的孩子不同,纪博涵与川剧的缘分,是从幼时随家人进剧场听戏开始的。
“一开始根本听不懂,就是看热闹。”他回忆,有时座位靠后、个子又矮,经常要站起来才能看见舞台。但台上那些鲜明生动的人物动作、眼花缭乱的武打场面,像磁石一样吸住他的眼睛,“就是觉得川剧有一种神秘的感染力。”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纪博涵身边几乎没有同龄人和他一起走进过剧场。“大家可能听说过川剧,但就知道一个变脸,其他什么都不了解。”也因此,纪博涵成了同学眼中的“异类”——当别人听流行音乐时,他周末偶尔去学几个身段;当别人讨论游戏时,他在琢磨演员的唱腔和表情。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11岁。那年,纪博涵参加一部名为《小萝卜头》的现代川剧选角,他第一次被老师正儿八经地教了身段动作,虽然最终因身高未被选中登台,但那一次“参与感”彻底点燃了他:“以前觉得川剧是‘看的’,那次发现它是可以‘做’的。”小学快毕业时,他下定决心要系统学习。
12岁,纪博涵正式“入门”。进校第一天,跑步、俯卧撑等体能训练轮番上阵。肺活量跟不上,当场又吐又晕,发起低烧。“当时想,还有四年每天这样,怎么熬啊?”纪博涵皱了皱眉。
软度训练被纪博涵称为“噩梦”——压腿、劈叉、下腰,老师用绷带固定膝盖、垫砖加压,硬生生把筋骨拉开。“痛到感觉腿不是自己的,哭过很多次,也求过情。”第一学年,他被单独加压九次,是班上男生中耗时最长、强度最大的一个。
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纪博涵每天纯练功时间六到八小时。一年半的高强度基础训练,让他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也让父母心疼地流了不少泪。
学艺途中一次意外,纪博涵的小指骨折。此后,老师为避免二次损伤,暂停了他所有用手发力的技巧训练,这意味着他曾经擅长的武戏路径被迫中断。没来得及消沉,他迅速转向文小生行当。
“不遗憾。文小生那种儒雅、书卷气,其实更符合我的审美,像古风小说里清俊温润的青年形象。”纪博涵坦言,虽然最初被武戏的“大开大合”震撼,但受伤后反而让他更快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台上台下都在学,把川剧演成“自己的”
实习期间,纪博涵演过很多小兵、龙套。对于不少年轻演员来说,这是最枯燥的时刻——站在台上没几句词,甚至一动不动。但他不这么看:“配角也是戏的一部分,缺一不可。你在台上不能松,要保持角色状态;同时可以借机观察主角的唱腔、身段、调度,默记他们的台词动作。”
他说,这种“在旁学习”积累的实战经验,比单纯练功更贴近真实的舞台逻辑。“主角站在中心,戏份饱满,但配角和龙套同样是戏的有机组成。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也会认真演到底。”
今年,全国首个戏曲类本科层次职业教育专业“戏曲表演(川剧)”正式招生,纪博涵成为全国首批全国川剧表演专业本科生之一。对于这个历史节点,他有着清醒的认知:“师兄师姐们之前只能读中专或大专,而我们赶上了本科这班车。这不仅是学历提升,更是学习环境的质变,这让我能在扎实传承的基础上,同步拓展更多课程,甚至提高创作能力。”
成都艺术职业大学党委副书记夏伟坦言,与前辈们“口传心授”的师徒制不同,新的培养模式强调“传统科班+现代学院”的融合——不仅跟着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苦练绝活,还要学习文艺理论、剧目创编甚至短视频创作。“既要守得住传统,又要具备现代文化视野,这是国家设置这个专业的深意——不是培养只会唱戏的‘匠人’,而是培养懂理论、能创新、会传播的复合型传承人。”
面对川剧观众老龄化的隐忧,纪博涵有着“00后”特有的乐观与“网感”。
“我觉得可以在保持传统内核的同时,加入一些当代元素。比如变脸脸谱上可以刻网络热梗图案,剧目编排可以结合年轻人熟悉的叙事节奏。”他说,“我们这代人懂同龄人的兴趣点,能用他们喜欢的方式传递川剧魅力——不是把川剧‘包装’成潮流,而是让潮流自然生长于川剧土壤之中。”
在看纪博涵表演川剧变脸时,台下的观众被俏皮的互动动作、走到台下近距离展现的狡黠表情逗得哈哈大笑。这些其实并不是来自师承,而是纪博涵看短视频、琢磨观众反应后“悟”出来的,“我希望让观众感受到开心、惊心动魄,又笑又吓,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更关注川剧,只要有人愿意看,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也认真演到底。”
有时走路,纪博涵会随身携带一把折扇,不时拨开扇子,琢磨念叨几句唱词。那个曾经“隐身”的少年,正在成为川剧舞台上不可忽视的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