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勋章谈心|85岁“新农人”赵亚夫:一年在田间二百余天,要为农民服务到老

红星新闻 2026-07-01 20:02

编者按:

勋章,是荣誉的符号,更是精神的坐标。

一枚枚“七一勋章”,承载着共产党人最赤诚的信仰、最滚烫的初心。它们不是陈列在展柜里的静物,而是一个个鲜活生命在时代洪流中刻下的印记——是马背上的药箱,是脱下军装后隐入柜台三十年的无名坚守,是乡村振兴图景里的一笔一画……

今日起,红星新闻推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特别报道《与勋章谈心》。我们与今年“七一勋章”获得者深度对话,穿过荣誉的光芒,走进勋章背后那颗朴素的内心。

一个人,一枚勋章,一段足以照亮时代的人生。在这里,我们不仰望光环,只凝视内心。让功勋者开口,让信仰发声,在对话中触摸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最真实的纹理。

红星新闻记者 陈馨懿 主编 赵倩 蓝婧

编辑 郭宇 审核 何先菊

今年85岁的赵亚夫,一年仍有二百余天在田间,其中,去往戴庄的频率是一周两三次。

2002年,赵亚夫退休,主动来到戴庄。他回忆,“当时的戴庄,是句容出了名的穷窝子”,70%是岗坡地,稻麦亩收入几百元。如今,山顶有了4000亩生态林,山下近3000亩水田20年不曾用化肥农药,主打有机越光水稻,亩纯收入3000元以上。这里成了江苏省乡村振兴示范村。

▲赵亚夫在田间 受访者供图

他毕业于宜兴农林学院。开学典礼上,一位曾在茅山老区打游击的老领导讲话,让学生们将来要帮助农民过上好日子。毕业后,他推广过水稻高产经验解决“吃不饱”的问题,从海外带回草莓苗让农民们有钱盖起了“草莓楼”,又带着有机农业来到了“茅山老区最穷的村”。

他说:“只要身体允许,活到老,干到老,就要为农民服务到老。”

退休后主动去“穷窝子”

试点老百姓没听说过的“有机”

二十多年前在戴庄,退休后的赵亚夫开了第一堂农技培训课,一上午只来了两个人。村干部又去村民家里做工作,到了下午,算上7名村干部和被请来的村民,教室里仍然只有十几个人。

他带来的是有机农业,但“那时候老百姓连‘有机’俩字都没听过,更别说信了”。他记得,农民的反应是:“不打农药不施肥,庄稼还能长?这不是瞎胡闹吗?”

据人民日报报道,有位戴庄农民曾回忆,过去,每年8月到9月,是水稻病虫害高发期,得天不亮就起来配农药,背上喷雾器在田埂上徒步喷洒,每亩得用上化肥100斤、尿素60斤,这些投入不低,年轻人觉得种地赚钱不多,干脆进城务工,2800多人的村子,常住人口一度不足千人,也是“句容出了名的穷窝子”。

这不是赵亚夫第一次被质疑。1982年,赵亚夫在日本研修,学习水稻增产技术,他注意到农民们还种草莓,这种水果卖出了高价,他便在空余时间学习了草莓种植管理技术。当地和镇江市都是丘陵山区,气候相似,但彼时“我们农户比较穷,大棚暂时建不起来”,他还向日本的农户要了一分地,试验露天种植。

回国时,他带回20棵草莓苗。那时,他也是一家一户做工作。即便在熟悉的白兔镇解塘村,第一年,他也只说服了9户人家,凑出9分地试种,要手把手教起垄、定植、施肥、灌溉。

一年后,在半卖半送的情况下,这9分地的草莓卖了六百多元,当时当地的城市职工一年工资也不过九百多元。第二年,有二十多名农户跟着种草莓,那年行情大好,每亩纯收入超过千元。再过一年,草莓种植面积就达到了万亩。先富起来的人盖起了二层小楼,被称作“草莓楼”。

▲赵亚夫 受访者供图

赵亚夫后来总结过推广遇到的难题:“最核心的就是让农民看到真金白银。”在茅山老区,有人说,“要致富,找亚夫”。而在戴庄,赵亚夫决定先请农民来打工。他带着人建了示范园区,把技术教给来打工的农民,寻找敢闯的示范户。

后来成为示范户的人叫杜忠志,也是他在戴庄讲课最早的两个学生之一。2002年,赵亚夫团队在杜忠志家带伙吃饭,劝他种有机桃子,杜忠志说:“我们桃子不能种,卖不出去。”赵亚夫说:“我们这桃子不一样,可以卖三块钱一斤。”杜忠志惊讶:“我们这桃子一块钱三斤都没人要。”第一年,桃子卖到了5块钱一斤,“一棵桃树比一亩水稻挣得还多”。

2004年,赵亚夫团队又劝他试种有机越光水稻。据新京报报道,杜忠志田里种着六七亩水稻,最早只肯用7分地尝试新品种。刚长出来时,因为种植过于稀松,村民还曾说收成指定不好,他想把水稻拔了重栽。而赵亚夫的答复是:“亏了算我们的,赚了全归你。”这种有机越光米,最终的亩产确实更低,但价格从普通大米一斤一块多钱变成了十几元。

作为“吃螃蟹”的人,杜忠志在大胆尝试后的第一年,8亩有机稻亩纯收入2000多元,比常规稻高出一倍;桃园又种草养鸡,一年下来,总收入突破5万元,“全村都轰动了”。

在不打农药的稻田里

娃娃鱼和猕猴回来了

2002年,赵亚夫从镇江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上退下来,“组织问我想做什么,我想到茅山老区最穷的村去搞试点。”那就是戴庄,全村10.4平方公里,70%是岗坡地,地块零散、落差大,没有外来水源,靠天吃饭,三年两旱。

不过,他看中的是戴庄两个优势:污染少,还没有被工业化冲击,有适合搞有机农业的底子;生态潜力大,岗坡地多,反而可以搞生态复合种植,在山顶封山育林,在缓坡种果种草养畜禽,冲田种有机稻,可以搞生态高效农业。

那时,赵亚夫已经在琢磨一个问题:“咱们农业老是靠化肥农药堆产量,地越种越薄,环境越搞越差,农民还不赚钱。这条路走不通。我想能不能换个路子?”他认为,除了更新品种、改进栽培技术,改良土壤更加重要,土壤是农业的根本。

24年过去,戴庄变了。有些变化,肉眼能看见。如今,戴庄的稻田里不只水稻在长,鸭子在田间游走,紫云英在春天开成一片花,林下有鸡鹅觅食,酒糟可以做黑猪饲料,粪便再回到果园。赵亚夫介绍,山下近3000亩水田,已20年不用化肥农药了。

▲赵亚夫在田间 受访者供图

有些变化,要蹲下来才看得见。戴庄的土壤有机质含量从过去的1%左右提高到2%至2.5%,在菜园,随手挖一把土,能看见蚯蚓。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曾在村里的有机稻田中发现动物10纲31目145种,比邻村稻田高出6倍多;近年来还发现了野生娃娃鱼和猕猴两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群落。

组织方式也跟着变了。2006年,在赵亚夫推动下,戴庄有机农业专业合作社成立,分散农户被组织起来,合作社统一技术、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到2025年,戴庄村民平均年可支配收入4.7万元,村集体收入520多万元,60户专业务农户种植全村70%的农田面积、年收入平均15万元。

他在戴庄的试验,走出的另一条路是:遵循自然规律,培育与利用生物多样性,改善农业生态系统,融合绿色的现代农业生产技术,虫害通过复杂食物网减轻,农产品也能卖出更好的价格。

坚持“三不”:

不收指导费用、不搞技术入股、不当技术顾问

从未拿过农民一分钱

赵亚夫不是一开始就笃定要把一辈子交给土地。赵亚夫并非农村出身,高中毕业前,他听了瞿秋白夫人杨之华的报告,在日记里写:“做一个和秋白同志一样的人,做一个又红又专的人。”

1958年,他考入宜兴农林学院,这是一所刚创办的学院,专门为江苏丘陵山区开发培养农业人才。“说实话,当年学校条件差,同班50多人最后只剩17人,我也动摇过。”

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一次去县城医院看病的经历。走廊、院子里挤满从乡下来的病人和家属,有人躺在地上,病房里传来失去亲人的哭声。“那情景到今天我都忘不了。农民太苦、农村太穷了!”赵亚夫回忆道。他又在日记里摘抄了一段话,“只要任何地方还有贫困和落后,就算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就寝食不安!这并不是和自己有什么过不去,而是历史把我们这帮人选出来,时时把繁难的担子搁在我们肩上。”

“我想,能用学到的农业知识帮助农民摆脱贫困,是很有意义的事。”赵亚夫说。他后来安下心来学农,毕业时每门功课都是满分5分。在从事农业技术推广的工作中,他又坚持“三不原则”:不收指导费用、不搞技术入股、不当技术顾问,从未拿过农民一分钱。

▲赵亚夫 受访者供图

1963年春天,他在看过纪录片《雷锋专号》后,写下了入党申请书,三年后支部大会通过了他的入党申请,“雷锋就是我心灵上的入党介绍人。”

他也还记得,在农林学院的开学典礼上,有位曾在茅山老区参加新四军打过游击的老校长讲话,“要我们立志学农、帮助老区农民过上好日子。”后来的65年,在老区,他参加过工作组,推广水稻高产经验,让人们吃饱;从海外带回草莓、葡萄,让农民盖起了楼房;退休后,又来到了老区最穷的村,尝试当时农民还没听说过的有机农业。

赵亚夫仍然认为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进一步提高土壤有机质、延长产业链、带动周边更多村,“只要身体允许,活到老,干到老,就要为农民服务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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