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8日,大地震颤。唐山,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几乎化为废墟。
震前,这里被誉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先后诞生了中国第一座机械化采煤矿井、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第一台蒸汽机车(龙号机车)、第一桶机制水泥、第一件卫生陶瓷……
地震后,唐山从一片废墟重新建设,半世纪涅槃,这座“凤凰城”从瓦砾中站起,完成了一场举世瞩目的城市蜕变。
从“地下挖矿、钢厂冒烟”的重工业基地,到“河畔夜市、全域漫游”的文旅新城,唐山以抗震精神为魂、工业文脉为骨、生态修复为基,走出了一条资源型城市的独特突围之路。
它不剥离过往,而是活化工业遗产,让老矿井变身探秘地标、锈铁轨缀满鲜花;它不止于重建,更以生态治理重塑空间,将采煤塌陷地化为5A级南湖、运河故道变为不夜老街。
从钢铁洪流到文旅锦绣,唐山的转型,是对传统“资源枯竭”的破局,更是以文化赋能、产业融合、全域共生的方法论,为同类城市突围提供了珍贵样本。
日前,在纪念唐山抗震50周年之际,红星新闻记者走进这座凤凰涅槃的城市,从河头老街、唐山宴到南湖景区,实地寻访其从钢铁洪流蝶变文旅新城的独特转型密码。
从懵懂孩童到精神传承者:读懂一座城的重生风骨
每一座重生的城市,都藏着一代人的刻骨伤痛,也藏着生生不息的温暖力量。
对于“90后”的唐山姑娘么烨而言,1976年的大地震,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历史词条,而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真实记忆。如今身为唐山抗震纪念馆讲解员的她,每天向万千游客讲述城市的涅槃过往。
“我公公当年在地震中伤势严重,一只耳朵被房梁砸落,婆婆头部被砸伤。”么烨坦言,在老一辈唐山人的记忆里,那场灾难突如其来,大地满目疮痍。房屋瞬间坍塌,无数人身受重创,许多亲人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么烨告诉记者,她的父母地震发生时虽年幼懵懂,却始终记得灾难过后的举国温情:漫天空投的救灾物资、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慰问信与报纸,四面八方的善意,早早扎根在唐山人的心底。
这份全民驰援的恩情,早已融入唐山人的骨血,化作代代相传的共情与担当。么烨回忆,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时,她还在上小学,真切感受到了整座城市的共情与回馈。“那天唐山天气晴朗,我们正感慨天色正好,转眼就传来汶川地震的噩耗,整座城市的心瞬间被牵动。”
让么烨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彼时的唐山,所有人都倾尽所能驰援灾区。“父亲拿出一千元,让我捐到学校,这对小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那时候他们工资才多少钱。”她回忆,当时学校全员踊跃捐款,不止家长倾力相助,孩子们攒下的零花钱也尽数捐出,捐款连续数日,每日都有学生主动追加。
这份义无反顾的驰援,是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资料显示,当年,全国283支医疗队、两万多名医护人员驰援唐山,十万解放军连夜奔赴废墟,徒手刨挖、日夜搜救,无数战士磨破双手、耗尽心力。山河无恙,知恩图报。汶川地震发生后,唐山第一时间调集帐篷、饮用水、方便面,连夜印制数十万份自救安全手册运往灾区,多支本地医疗队逆行奔赴一线,倾尽所能驰援同胞。
“这是属于唐山人的救援传承。”么烨感慨,历经浩劫的城市,最懂灾难的残酷,也最懂守望相助的珍贵。
凭借专业对口的机缘,播音专业毕业的么烨成为唐山抗震纪念馆讲解员,也由此真正读懂了这座城市的涅槃史诗。“以前我只知道地震的伤亡数据,入职后翻阅海量史料、聆听前辈讲述过往,才真切体会到重建之路何其艰难。”么烨说。震后的唐山满目疮痍,却从未停下重建的脚步:震后第10天,开滦马家沟煤矿产出第一车“抗震煤”;震后第20天,唐山机车车辆厂恢复生产,造出第一台“抗震机车”;震后第28天,唐钢工人炼出第一炉“志气钢”……一个个事例、一组组数字,在么烨心中久久激荡。
“唐山是原址重建,在当年的经济条件下,从零恢复工业、重建城市,太难了。”她感慨,正是这份百折不挠的坚守,让劫后余生的唐山,迸发出让人震撼的新生力量。
深耕讲解岗位多年,么烨对这座城市的底色有了愈发深刻的体悟:不同于千城一面的城市繁华,唐山独有的底色,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热忱与仗义。在她看来,这份底色源自本地百姓淳朴良善的品性。历经劫难、承蒙四方相助,守望相助、乐观向善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基因。以大钊精神、开滦工人“特别能战斗”精神、“穷棒子”精神、沙石峪“当代愚公”精神、唐山抗震精神为代表的“五种精神”交相辉映,共同构筑起唐山生生不息、奋勇向前的精神脊梁。
烟火焕新:一座“能吃的博物馆”,安放全城乡愁
从悲壮重生的历史记忆,到烟火升腾的城市新生,唐山的转型,藏在满城烟火与文旅新风之中。曾经以钢铁、煤炭为标签的工业老城,如今凭借唐山宴、河头老街等文旅地标,解锁了全新的城市名片。
占地4万平方米的唐山宴,是唐山最具烟火气的城市会客厅。记者实地走访看到,园内“五街两巷”烟火氤氲,锅气、戏文声、笑语声交织相融,冀东小吃飘香、非遗技艺流转、市井烟火绵长。自2018年开业以来,唐山宴年均接待游客超500万人次,最高单日接待量突破5万人,成为现象级沉浸式文旅标杆,让这里成为外地人读懂唐山、本地人安放乡愁的港湾。
谁能想到,如今烟火汇聚的超级室内沉浸式文旅综合体,原先却是一处烂尾的商城。
“项目起步时,并不被市民看好,没有成熟模式可以借鉴。”唐山宴创始人、凯歌儿集团董事长邱凯却没有停止尝试,他写道:唐山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孕育了英雄的唐山人民。当我们系统梳理、挖掘这座城市发展的历史,宛如翻开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描绘出岁月的年轮,诉说着时光的脚步。我觉得,我有责任创设一种形式,通过传承、活化与转化,保护地域风土人情的肌理,把唐山特色文化发扬光大,铺陈开一幅最具烟火气的、折射唐山精神、满载希望的画卷——唐山宴由此而生。
凯歌儿集团接待营销经理王珊珊告诉记者,唐山宴的诞生与迭代,是本土企业深耕家乡、传承文脉的初心使然。项目最初是依托遵化“穷棒子精神”打造的1.0版本穷棒子美食小镇,以老物件、本土美食与红色文化为特色,跳出了传统农家院的同质化发展误区。2018年唐山宴正式落地,从最初单一的大饭店模式,历经四次迭代,成长为集餐饮、住宿、展演、文旅、休闲于一体的“4.0”城市文旅综合体。
王珊珊介绍,唐山宴爆红之后,团队没有固守现状,而是持续迭代、自我革新。从暖心驿站、免费饮水点、AED急救设备,到免费行李寄存、轮椅租借、宠物寄养,所有便民设施都是根据游客需求逐一完善。“唐山宴就像一个不断成长的孩子,每一位游客都是监督员,唯有真心实干、持续打磨,才能不负期待。”
深耕本土、活化文脉,是唐山宴出圈的核心密码。记者注意到,项目团队深入乡村走访,挖掘濒临失传的本土小吃与非遗技艺,邀请国家级皮影非遗传承人等手艺人常驻展演。曾经受众寥寥、濒临失传的冀东皮影,如今在免费展演中被万千游客熟知,让老手艺跳出乡村小巷,走向大众视野。
对于城市而言,唐山宴的落地意义深远。作为老牌工业城市,唐山曾长期缺少特色文旅载体,城市形象被工业标签固化。如今,这里不仅填补了城市文化展示的空白,带动周边餐饮、住宿、交通等全产业链发展,还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更悄然重塑了城市气质。
“本地人不再忽视本土文化,市民文明素养、包容度大幅提升,节假日本地人主动错峰出游,把美景和体验让给外地游客。”王珊珊说道。
正如邱凯所言,有越来越多的人渐渐读懂唐山宴,读懂这座“能吃”的博物馆背后承载的关于历史、关于文化、关于饮食、关于旅游、关于唐山的故事与构想。
古河新生:百年运河遗址,蝶变盛唐夜游地标
从工业烟火到唐风盛景,唐山的文旅突围,在河头老街续写新章。
这座坐落于丰南区的文旅地标,依百年煤河而建,曾是舳舻千里、商贾云集的水陆埠头,见证了唐山从农耕文明迈向工业文明的起步之路。而后水运衰落、繁华落幕,仿古街区“运河唐人街”沉寂停摆十年,直至2023年全新盘活升级,蜕变为北方水上“大唐不夜城”。
项目深挖唐太宗东征赐名“唐山”的历史典故,融合工业遗址记忆与盛唐风韵,打造出集“食、游、购、娱、展、演”于一体的沉浸式文旅景区。千米灯笼天幕流光溢彩,唐字灯柱倒映河面,晚风拂过,波光粼粼间,一步一景皆是盛唐意境,让沉寂百年的煤河故道,重归人声鼎沸、烟火满堂。
“唐山的文旅转型,是一步步摸索、一点点补齐短板的过程。”1999年出生的文旅从业者王文清,曾远赴海外工作两年,最终选择返乡扎根,参与家乡的文旅转型。在她的记忆里,曾经的唐山,产业单一、文旅贫瘠,重工业收缩后,城市发展一度陷入瓶颈,彼时仅有南湖公园具备基础人气,却难以带动全域文旅经济。“过去游客大多看完南湖就离开,留不住人、带不动消费,唐山始终缺少能留住游客的核心文旅IP。”
唐山宴的爆火打破了僵局,而河头老街的落地,给唐山文旅和夜间经济注入了新增长点。在王文清看来,老街的出圈绝非偶然,精准的文化定位、完善的服务体系、持续的迭代更新,是其长红的核心密码。景区摒弃同质化仿古建设,深耕盛唐文化与运河工业文脉,持续新增竹筏、大唐云车等新业态,常态化更新场景与体验,让游客次次有新意。
记者观察到,沉浸式唐风场景、汉服打卡体验、高颜值NPC互动、丰富非遗手作,精准契合年轻群体需求,让河头老街成为网红打卡地。傍晚时分,千米灯笼天幕次第点亮,唐字灯柱倒映河面,打铁花、马战实景演出轮番上演,古今交融的景致,让游客一日看尽唐山三生烟火。
更珍贵的是,这片文旅热土,正在悄悄重塑唐山的城市形象。曾经,刻板标签让这座英雄城市蒙尘,而如今,无数游客走进河头老街,感受唐山人的热忱与真诚,读懂这座城市的包容与坚韧。“我们希望用文旅的温度,为家乡正名,让所有人看见真实、温暖、美好的唐山。”王文清说。
王文清坦言,曾有刻板标签让外界误解唐山,而文旅产业的蓬勃发展,让无数游客亲身感受唐山的热忱与包容,重塑着城市口碑。如今,越来越多海外归国人才、一线城市青年选择返乡,为城市转型注入青春活力。
南湖蝶变:从工业伤疤到城市会客厅,化腐朽为神奇
如果说唐山宴、河头老街是城市文脉的活化重生,那么南湖景区,便是唐山生态转型、破局资源枯竭诅咒的最佳见证。这片如今碧波万顷、绿意盎然的5A级景区,上世纪90年代前,还是遍布塌陷坑、污水横流、垃圾成堆的采煤沉降区。
据介绍,百余年来的机械化采煤,让这片土地布满地下采空区,1976年的大地震,更是加剧了地面塌陷,污水横流、蚊虫滋生、垃圾遍地,地层松软不稳、土壤重金属超标,成为城市建设的“禁区”,本地人路过都纷纷绕道。
“早年这里没有任何景观价值,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工业伤疤。”唐山南湖·开滦旅游景区副总经理刘雪枫告诉记者。
1996年,唐山市本着“变劣势为优势、化腐朽为神奇”的方针,决定实施大面积生态绿化工程,开启了一场耗时数十年的生态逆袭。
治理之路,道阻且难。全域不稳定的塌陷地层,让修路、筑湖、建园无从下手,必须对地下采空区逐一注浆加固;散落的黑臭积水互不连通,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堆积,需要打通水系、净化水体、改造护坡;龙山人工山体由煤矸石、建筑垃圾堆砌而成,土质松散、极易滑坡,修建楼阁需打入巨型桩基、层层加固;整片区域无路、无水、无电网,基础设施从零起步,反复修缮、持续优化。
直面恶劣的生态现状,1996年底,唐山市立足城市长远发展,确立“变劣势为优势、化腐朽为神奇”的治理思路,正式启动南部采煤沉降区大规模生态绿化与综合治理工程。项目全程没有占用一寸耕地林地,依托原有地貌因地制宜改造,通过垃圾清运、全域植树、水系连通、地形重塑、景观打造等一系列系统性工程,彻底改写了这片废土的命运。
“南湖这片区域早年根本不是公园,是连片的采煤沉降区,凤凰山更是堆满城市生活垃圾的垃圾山,环境恶劣不堪。”唐山南湖·开滦旅游景区副总经理刘雪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作为外聘来唐工作者,她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惊艳蜕变,也深深折服于唐山的城市魄力。
官方数据显示,2008至2012年,唐山市修复南湖区域30平方公里生态环境,清走了800万方垃圾、800万方粉煤灰、450万方煤矸石,建成凤凰台、丹凤朝阳广场等景点、景观130余处,总绿化面积19.5平方公里,昔日垃圾深坑、废弃沉降坑,一步步蜕变为水清岸绿、草木繁盛的城市中央生态公园。
基础生态基底成型后,唐山抢抓发展机遇,成功申办2016年世界园艺博览会,并以此为契机推动南湖片区全方位提档升级。
“2016年世园会举办得十分成功,累计接待游客五百多万人次,是唐山城市发展的标志性成果,为城市和市民带来了多重效益。”刘雪枫表示,世园会的落地,不仅让南湖片区的基础设施、景观品质实现质的飞跃,更让唐山这座灾后重生的工业城市,站上了世界级展示舞台。
如今的南湖,早已不是单纯的城市公园,而是承载唐山工业记忆、涅槃精神的城市会客厅。
龙山阁的设计溯源“龙号机车”的工业荣光;植物风情馆建筑外立面复刻煤矿矿石结晶纹路,将工业元素巧妙融入自然景观;雕塑“丹凤朝阳”诠释着凤凰涅槃的城市精神。此外,皮影、评剧、乐亭大鼓三大非遗在此落地生根,实景演艺《那年芳华》诉说唐山百年变迁。
“南湖不只是城市公园,更是唐山的城市记忆载体、非遗传承平台和城市会客厅。”刘雪枫如是说。景区以“南湖·开滦”命名,与开滦国家矿山公园一体化运营,完整留存百年矿山发展脉络,让老唐山的工业记忆有处可寻、代代相传。对于本地人而言,这里是亲身见证城市涅槃的情感寄托;对于外地游客而言,这里是读懂唐山重生故事的第一窗口,“外地人看到绿水青山,本地人读懂工业过往”。
从废墟重建到生态蝶变,从钢铁重镇到文旅新城,五十年风雨兼程,唐山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资源型城市的突围之路。立足大地震五十周年新起点,唐山文旅转型步履不停。
据唐山市文旅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未来唐山将全力构建“一核五带”文旅发展格局,依托河头老街、唐山宴、南湖·开滦等旅游景区,构建城市文化主客厅,打造长城皇陵、滦河风情、工业研学、滨海休闲、红色传承五大文化带,推动唐山成为京津冀及周边省份游客休闲度假重要目的地,把文化软实力转化为城市转型硬支撑,走出工业城市文旅融合特色道路。
如活化利用开滦矿山、唐胥铁路、启新水泥等工业遗产,筑牢“中国近代工业摇篮”的城市标识;持续打磨精品文艺剧目,培育新型文化空间,让非遗活在当下、走进大众;强化城市文旅品牌塑造,让唐山的涅槃故事、英雄精神被更多人看见。
与此同时,唐山将持续深耕“文旅+”融合业态,推动文旅与工业、农业、体育、研学、康养等场景的跨界融合,深挖唐山历史文化、非遗传承、长城文化、陶瓷文化、地方美食等特色资源,强化特色符号传播与口碑营销,持续提升唐山城市文化辨识度。
五十年前,大地震颤,山河破碎,唐山在苦难中挺立;五十年后,锈土生花,烟火繁盛,工业钢城蝶变文旅新城。这座浴火重生的凤凰城,未曾遗忘苦难,未曾辜负初心,在时代浪潮中持续突围,为中国资源型城市转型,写下动人的唐山答卷。(周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