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奥数“战友”邓煜获菲尔兹奖,柳智宇:邓煜幽默、深刻又很生活化,不像“古怪”的数学家

九派新闻 2026-07-24 14:25

当地时间7月23日,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美国费城揭晓菲尔兹奖。中国数学家王虹、邓煜与约翰·帕登、雅各布·齐默曼共同获奖,王虹、邓煜由此成为首获这一荣誉的中国籍数学家。

2006年,柳智宇与邓煜一同代表中国参加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两人均获得金牌。二十年后,邓煜站上数学研究的高峰,柳智宇则从数学转向修行与心理助人,两位昔日“战友”走出不同的人生轨迹。

获奖消息公布后,柳智宇在个人公众号发文称,许多人询问他的感受,手机“都快炸了”。他坦言自己也会羡慕,但“羡慕的不是那个奖”,而是王虹、邓煜在一件事情上保持了二十年的纯粹。他同时回应外界对其人生选择的惋惜,称自己从不认同“天才陨落”的说法,“不后悔,不代表不感慨”。他还在文章中谈到数学与禅修的相通之处,以枝条向上、根系向下的树木比喻不同的人生道路,并写道:“人生每一步,都算数。”

柳智宇。图/受访者提供。

7月24日,柳智宇接受九派新闻电话采访,柳智宇回忆了与邓煜共同参加国家集训队和国际奥数的经历。在他眼中,邓煜既深刻又生活化,是一名幽默、有趣的朋友。谈及两人后来选择的不同道路,柳智宇说:“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都走得很好。”他还从一名曾经的数学学习者和如今的心理助人者的双重视角,谈到了重大数学突破背后的孤独与坚持,以及数学研究、心理助人与追寻真理之间的内在联系。

【1】 “很为邓煜和王虹开心”

九派新闻:得知邓煜和王虹获得菲尔兹奖,你有什么感受?

柳智宇:当然特别开心,尤其邓煜是我学生时代的好朋友。2006年,我们一起参加在斯洛文尼亚举行的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都拿到了金牌。我们在国家集训队的时候就认识了。集训队有来自全国的二十多名学生,最后要从中选出6个人组成国家队,所以竞争非常激烈,但我跟他的关系一直很好。

那个时候,我感觉我们很像战友。我也真诚地祝福他,希望他能够在数学这条道路上走得很好,因为我感觉他特别有天赋。

九派新闻:你记忆中的邓煜是一个怎样的人?

柳智宇:我们经常讨论数学问题,比如考试题目应该怎么做。他的一些解法、一些新的想法,也会跟我交流。他当时还很喜欢围棋。除了数学,我们也会聊哲学,聊世界的本质,聊对人生和自然的思考。我那时喜欢写诗,有时也会把自己写的诗拿给他看。

在当时那种竞争非常激烈的环境中,能有这样的好朋友,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特别重要的心理慰藉。

我一直记得,他是一个很深刻、同时也很生活化的人。他不像人们刻板印象中那种有些“古怪”的数学家,反而很幽默,也很有意思。

九派新闻:你和王虹有过接触吗?

柳智宇:我们都在北大学习过,她应该算是我的学妹,但彼此没有接触。

九派新闻:外界可能会把你与昔日伙伴后来选择的不同道路放在一起比较。你会介意这样的比较吗?

柳智宇:我很为他们感到高兴。我特别开心,但我也不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因为这本来就是不同的道路。

我最初学习数学,就是把数学当作一种探索宇宙规律、实现内在成长的方式。所以,我现在依然走在最开始选择的那条路上,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而已。

而且,我觉得自己现在能够更加直接地帮助很多人。你讲数学,很多人可能听不懂。但心理方面的知识和帮助,基本上每个人都能用得上。

【2】“数学研究需要虔诚、孤独地探索”

九派新闻:普通读者可能很难理解两位获奖者的研究。你怎样看待他们所取得突破的意义?

柳智宇:王虹的三维Kakeya,也就是挂谷集猜想,要向普通人解释清楚并不容易,它涉及分析学等多个数学方向。

相对而言,邓煜的工作更容易用“桥梁”来理解。微观世界的规律与宏观世界差异非常大,怎样完成从微观物理规律到宏观物理规律的过渡,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所以,他的工作既是数学与物理之间的桥梁,也是物理学中宏观与微观之间的桥梁。我觉得它的意义非常重大。

九派新闻:要在这样的重大问题上取得突破,一名数学家首先需要具备什么?

柳智宇:做数学研究,不可能奔着拿大奖去。最重要的是找到好的问题,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最好能够从自己的直觉和感觉出发,找到一个自己真的有感觉、愿意长期投入的领域。

找到问题之后,还要学习非常多的工具。没有好的数学工具,是绝对抵达不了研究前沿的。前沿研究中的很多理论,都需要不断学习。

现在的数学研究往往也需要团队。数学家虽然不像物理、化学研究那样依赖实验小组,但同样需要合作者之间的交流。有时也会使用人工智能等工具,处理大量复杂的计算。

九派新闻:这个过程最困难的地方是什么?

柳智宇:对数学家来说,这往往既是一种孤独的探索,也是一种由好奇心推动的探索。

如果只是想写一篇论文,可以找一个比较小的问题。但是,如果真的要在重要的问题上作出贡献,需要的是一种虔诚的追求,是对真理的眺望。真的要有这个东西,才可能做出重大的科学贡献。

但是,像王虹、邓煜研究的这种问题,需要对所在领域进行非常深入的钻研。真的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研究,才有可能把它做出来。

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有一些喜悦,但也可能很多年都卡在一个地方,没有任何进展。所有前沿成果和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没有效果,这种时候会非常痛苦。

你会面临一个选择: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要不要放弃,换一个领域?这个时候,依靠的是一个人内在的坚持和执着。你是否相信这个地方能够被穿透?有时候,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一个人能够走到那个位置,也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3】“数学和理解人心,有共通之处”

九派新闻:你认为数学究竟是发现,还是发明?

柳智宇:很多人认为数学是发现,但我觉得数学中也有发明的部分。

世界的规律好像本来就在那里,但因为有了人类,它才显现成现在的样子。数学家发明了一套描述世界规律的方式,这套描述方式在人类出现以前是不可能存在的。

比如,同样是微积分,牛顿描述微积分的方式与莱布尼茨描述微积分的方式就很不一样。经过一代代数学家的发展,我们描述世界的方式变得越来越简洁,这一部分应归于发明。

再看罗马数字、中国古代的数字和现在的阿拉伯数字,它们也很不一样。阿拉伯数字让表达变得更加简洁,这就是一项重大的发明。

所以,数学中的规律可能是被发现的,但我们怎样描述它、从什么角度表达一个定理,则必须依靠人的参与才能显现。

我觉得数学中的发现与发明是并存的。精妙的数学定义,是人类心智与自然共同作用的产物。

九派新闻:在你看来,数学是否也是对真理之“道”的一种探索?

柳智宇:我觉得是。包括物理学在内,数学和物理都是对自然规律的一种探索。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没有一种接近信仰的东西,人很难走得那么远。

你要相信,那个规律就在现象背后,只是你还没有看到它。不能总想着赶快写一篇论文。只有相信那个规律在那里,并且一直向它靠近,最后才有可能走下去。

九派新闻:你后来转向心理助人工作。解决数学问题和理解人的心理,两者之间有相通之处吗?

柳智宇:其实是有的。数学解析的过程,跟心理助人的过程有时候很像。

我们常说,一开始“看山是山”,然后“看山不是山”,最后“看山还是山”。

解一道题,有时候你从正面不断寻找答案,总觉得只差一点,却始终解决不了。我的一个思路,是尽量去看到题目背后的本质,看到它背后的出题意图和核心原理。我比较喜欢借助直觉去分析一道题目。有时候,换了一个思路之后,一下子就通了。

心理助人也是这样。来访者呈现出来的问题可能非常复杂,但如果一下子找到了那个关键点,再沿着它去梳理,他的信心可能就恢复了,原来看起来很复杂的问题也开始得到解决。这两者都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也需要很强的直觉和敏锐度。

来源:九派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