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重庆茶园新区,龚玲军接起九派新闻记者的电话时,菜刀正落在砧板上。“刚在切菜,准备给孩子们做午饭。”这个场景,是他暑假的常态,从2018年算起,已经是第九年了。
他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几个姊妹的孩子和孙子加在一起,总共21个。最大的外甥28岁,今年刚结婚;最小的重外甥只有几个月大。这个暑假,他家里来了十几个孩子,“比去年少了两三个,有的工作了,有的回江西了。”
连续九年接待十几个来家里过暑假的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做饭和收拾就能占据他和妻子绝大部分时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算吃最简单的炒米粉,我都要炒七八锅才够吃,做饭更不用说,一样的菜至少炒两盘才能让每个人都吃到,煎鸡蛋一顿就要煎十几个。比如这个暑假,我每样菜都炒两个,分两桌吃饭。”
他时常调侃自己是:“上半年挣钱暑假花,下半年挣钱过年花,一辈子都在随外甥的礼。”
但被问累不累时,龚玲军笑了,他说:“累,但看着他们从半大孩子长到一米七五,长得比我还高时,那种感觉很奇妙。”
孩子们攒钱给舅舅买车。图/视频截图
【1】珍惜当下:有外甥已经结婚,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龚玲军是江西抚州人,16岁跟着二姐和姐夫来到重庆讨生活。“没有他们,我不会在重庆定居,也娶不到重庆老婆。”五姊妹中,只有他一个男孩,但大家关系好,住得也近,用他的话说:“最远的不过4公里,走路骑车都快。”
因为离得近,也因为感情好,龚玲军生出了把外甥都接过来过暑假的想法,“我们几姊妹感情好,我想我们的孩子感情也能这么好。所以暑假只要我有空,就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他们聚在一起,加深表姊妹的感情。”
龚玲军告诉九派新闻,这个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2012年,那时候他还在北碚,每年有一两个外甥暑假过来玩一玩,“当时孩子太小,没办法照顾太多。”
“孩子们大规模来我家过暑假是从2018年开始的。”那时候他在重庆开面包店,外甥们暑假过来,大的在店里帮帮忙,小的就纯来玩。
2020年,龚玲军想正式“定”个规矩,让孩子们集中来过暑假,后来发现根本不需要,“一到暑假,发个信息,孩子们跑得比谁都快”。于是20多个孩子从江西、四川、重庆各地涌来,填满了他100多平方米的房子。
九年下来,孩子们身高变了、性格变了、人生阶段也变了。几个大外甥已经工作,有的还带了男朋友回来住,有的甚至已经结婚。
龚玲军替他们开心,但也不免有些失落:“今年就只有十来个孩子,比去年少了两三个,再过一两年,他们想来也来不了了,大了,有自己的同学、朋友,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事要忙了。”
笑了一笑,他又补充:“所以要珍惜现在,能珍惜一年是一年。”
2026年暑假,外甥们来龚玲军家过暑假。图/受访者社交媒体视频截图
【2】一顿饭要炒七八锅米粉,有孩子一顿能吃近2斤饭
照顾十多个孩子是一件非常艰巨的任务。
尽管孩子们都睡懒觉,不用做早餐,但龚玲军和妻子的工作还是从清晨就开始了。妻子七点多起床,他睡到八九点,“起来上个卫生间、洗漱,然后花大概40分钟骑摩托去附近超市买菜。”回来后妻子洗菜切菜,他10点多开始炒菜,12点多能出餐。一顿饭至少要花费两个多小时准备。
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胃口好得惊人,就算不做菜,吃简单的炒米粉,都要炒七八锅,才能喂饱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他掰着指头数,一样的菜至少要炒两盘才能每个人都吃到一筷子,煎鸡蛋一顿要十几个。
他举例说明:“读初二的外甥,一顿饭能用吃红薯面的那种大碗连干3碗米饭,等于说一顿能吃近两斤饭!他又不长胖,总说‘舅舅做的好吃,我就在舅舅家继续吃’。”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喂饱这样一群孩子的开销不算小。龚玲军没算过钱,只说在吃这方面,今年比往年一天能省一百多元,“今年肉价便宜,超市六七块就能买到一斤,我最近直接去菜市场买了半头猪,还是省了很多钱的。”但在雪糕这种避暑必备零食上,他无法省钱,“一块的不吃,要吃好的。有一次买了十几块一根的,一个人一根,几百块没了。”
吃完收拾更费劲,十多个人的碗筷要洗,地要拖,全忙完又是几小时,“让孩子们洗怕洗不干净,责备一句孩子心里也难受。”所以大部分活还是他们自己扛。
舅舅买肉回家。图/视频截图
睡觉也是问题。四个房间,四张床加沙发、地铺,今年勉强够用。往年姥姥在家时,为了不打扰老人休息,孩子们就打地铺。“最多时13到15个孩子在家,地上全是铺盖。”
孩子多,动静就大,有一次楼下邻居来敲门提醒:“你们家声音能不能小一点?”一开门看到满屋子孩子,愣住了,也不忍责备,只是说自己年纪大了,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龚玲军只能连声道歉,再教训孩子。“不过这几年好多了,孩子们大了,听话很多。”
即便很累,他也没想过撂挑子不干。“累的时候也想赶他们回去,但赶得回去吗?你今天赶了,他明天又来。他们在我这里是平等的,我尊重他们的兴趣爱好,比如他们玩的cosplay,我不懂,但我会欣赏,他们聊动漫什么的,我也会看一点,他们就觉得在这里能随便玩,开心。”
有人建议他给孩子们分配工作,让他们也干点活,他也说不行。“我和我老婆现在还年轻,还干得动,等我们老了干不动了,再享他们的福。”
【3】外甥凑钱给舅舅付首付买新车
龚玲军把外甥来家里过暑假的视频发上网后,引起了许多关注,有人叫他“神仙舅舅”,他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但许多细节里透露出,他在做舅舅这件事上,确实有许多心得。
首先是要公平,不管什么事都要“一碗水端平”,尤其是给零花钱。
“如果给这个零花钱,没给那个,那就完了,所有人都会跑来要。也不能给一张大额整钱让他们自己分,比如给一张100元,让他们6个自己分,就没办法平均。”解决办法是备足零钱,五块、十块、二十块都有,看情况给每个人发一样的。
另一种棘手的情况是处理孩子间的冲突,“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我们是不管的,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他举例道,最小的外甥7岁时最调皮,有手机玩的时候安安静静,不给手机就像个猴子一样翻天覆地、招惹所有人,哥哥姐姐不会都是好脾气,总有人会忍不了教训他。
对外甥们太好,龚玲军的孩子们常常吃醋。女儿儿子说他:“小外甥又不是你儿子,你对他比对我还好。”龚玲军否认,但也承认这个7岁的小外甥和他儿子没什么两样,“他从出生到现在几乎都跟着我,他爸妈忙,这些年几乎都是我去接他放学,晚上也是我陪他。他是个很可爱的小孩,拿我微信零钱里的钱买雪糕,还记得给我买瓶红牛。”
这份爱从来不是单方面的。2025年暑假结束,外甥们用零花钱凑了9800元,给舅舅分期买了辆新车。龚玲军被“骗”到4S店才知道,视频里他调侃“外甥没白带”,眼眶却红了。
“不止这次,之前最大的外甥工作后,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我买了条烟。他们一个月三四千元的工资,自己零花、买衣服,还能想到我,真的很感动。”他说。
对外甥的好也给他带来了一个拥有上百万粉丝的账号,“那只是一次意外,我带他们游泳后去吃面,随手拍了个视频就上了热搜。”他对流量的看法很清醒,“我算哪门子网红?直播带货说我想赚钱,不直播说没内容。家里条件就这样,不可能天天山珍海味。”
尽管今年上半年龚玲军处于失业状态,他也没想过要用这个账号去赚不该赚的钱,“我也想赚钱,谁不想?但要赚对得起良心的钱。不是什么都干,钱没赚到背一身臭名,跟过街老鼠一样,没意思。”
暴富不在龚玲军期待的未来里,他想看到的是家族五代同堂,上百人过年坐在一起,大家热闹又亲密,“想想就很有成就感,很有意义。”
来源:九派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