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丨王虹、邓煜获奖:褪去热搜爽文,读懂真正的学术远征

红星新闻 2026-07-28 13:52

别急着给他们写“爽文”,别急着摘掉成长链的一环,别急着拿地理坐标做文章

文/李瑞峰

这几天,中国面孔刷屏世界:王虹因攻克“三维挂谷猜想”,邓煜因突破“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双双荣获“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菲尔兹奖。

消息传回国内,多数网友可能并不理解这些“百年数学难题”究竟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大众欢呼祝贺。尤其难得的是,两人曾是北京大学2007级同级同学,社媒账号都是用动漫头像,接受采访时都透着一股松弛感,因而迅速破圈,成为全网新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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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中国数学家邓煜(左)、王虹在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合影。

但热闹之中,也有几种声音悄然生长:有人用爽文叙事来解读他们,有人认为“获奖和国内教育关系不大”,还有人追问“拿了大奖为什么不回国”……这些声音虽非主流,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讨论人才时常见的几种惯性。

公共话题伴随多元讨论本是常态,但争论的方向,有时候比争论本身还重要。当聚光灯打在两位年轻数学家身上,我们真正该聚焦的是什么?

别急着给他们写“爽文”

网上关于王虹、邓煜的故事,正在一步步套入大家眼熟的剧本里:一个小镇女孩,凭借天赋和勤奋,从县城“杀”到北大,又站到巴黎、纽约的塔尖,最终在数学界最高领奖台完成加冕;一个热爱二次元文化的少年,看漫画、读小说、下围棋,谈笑之间便摘取了人类智力的桂冠。

这种“爽文”叙事,听上去的确带劲,但却将他们十数年学术探索的漫长、艰深、枯涩,压缩成“逆袭”“封神”的情绪快餐,仿佛攻克百年数学难题只是“信手拈来”。

但真实的他们,远没有“爽文”那么热血沸腾。

王虹最初考入的是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接着准备转系数学,这个过程非常辛苦,需要同时攻读两个专业,且成绩都不能差。待她如愿走进数学时,结果四周满是奥数金牌得主,这让她一度沦为“小透明”,甚至自嘲“一直在挣扎”。后来留学巴黎,她曾自我怀疑到转投建筑,兜兜转转之下,最终才确认对数学的爱与执念。

而邓煜正是环绕在王虹周围的奥数金牌得主之一。他直接保送北大,期间转学麻省理工,看似一路坦途,但博士后期间也曾陷入瓶颈,“真的非常沮丧,我没有办法做出比之前更好的数学研究”。当时有金融机构高薪挖他,他在海边思考了两天,最终做出了继续坚持的选择。

哪有什么一夜成名的神话。就算有,那也是因为“神话”被蒸馏了,在那不起眼的岁月残渣里,藏着他们不足为外人道的压力、迷茫、试错和坚持。

如果用“天降奇才”的叙事去消费他们,那消费的其实不是科学,而是自己的焦虑投射——在这个内卷的时代,人们需要“逆袭”“封神”这类爽文来确认努力的价值。但这种消费,会消解对科学应有的敬畏。

学术探索,不是一路开挂的“爽文”,而是一场漫长的、孤独的、充满不确定性但又必须进行下去的精神远征。

别急着摘掉成长链的一环

人才成长本该是一部完整的“通史”,可网上总有人想用“断代史”来解释王虹、邓煜的来时路。

比如,因为他们目前在国外任教,有人便作出片面假设:如果留在国内,他们可能拿不到奖。更有甚者称,二人获奖与国内高校培养的关系不大。

这种论调,正是心理学范畴的选择性抽象:大众在处理信息时,更倾向于从复杂情境中抽取某个片段,并赋予其过度的权重,同时忽略其他更广泛的背景和证据。

于是,国外履历与国内教育被放在了跷跷板的两端,一头下沉,则必然伴随一头上浮。但人才不是“空中花园”,人才培养,离不开时代、家庭、基础教育与周围环境的一砖一瓦。

王虹父母是中学老师,曾给她极为纯粹的学业启蒙。北大读书期间,她浸泡在浓厚的学习氛围里,参加同学组织的讨论班,感慨同学“非常有数学品位”。之后远赴巴黎求学,意识到自己在北大接受了很多数学上的训练。

邓煜在学生时代参加过不少数学竞赛,从事计算机相关工作的父亲会带他周末爬山,沿路拆解趣味数学题目。北大学习期间,他做了海量数学题,数学基础相当扎实,认为在北大接受的一些训练对他非常重要。

可以看到,他们的成才轨迹是循序渐进的——从家庭教育的兴趣培养,到基础教育阶段的知识训练,再到北大期间的系统熏陶,最后是海外平台的国际合作。每一段求学经历都算数,每一步成长积淀都有重量。

将海外任教等同于“与中国无关”,或是把国内培养贬低为“只是起点”,都是对人才成长的断章取义和片面理解。

王虹、邓煜的成才之路,不是一架两端必见高低的跷跷板,而是一条环环相扣的叙事链,少了任何一环,后面的故事都可能改写。

别急着拿地理坐标做文章

舆论场中还有第三种声音:王虹、邓煜是否应该回国任教?

这个声音藏着大众最朴素的家国期待,希望顶尖人才能够在本土发光发热,助力本土科研发展建设,乃至培养出像他们一样优秀的青年才俊。这种期待可以理解。

但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种情绪化审判——把“是否应该回来”的理性探讨,演变成“拿了奖就忘本”的怀疑质问。学术任职本是个人选择,一旦上升到家国情怀的立场测试,期待就会变成苛责,追问也会沦为施压。

事实上,国际学术界的双向流动早已是常态。就以菲尔兹奖得主为例,2018年得主考切尔·比尔卡尔于2021年入职清华大学,1994年得主埃菲·杰曼诺夫于2022年加盟南方科技大学任讲席教授。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些外籍学者的选择?

用一个地理坐标丈量家国情怀,未免太轻;用一句网络质问绑住学术自由,又未免太重。王虹在采访中说:“数学研究不分国界。”这份超越地域的学术胸怀,才是中国顶尖学者应有的格局。

家国情怀的底色应是包容、共情,而不是捆绑、审判。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学者的个人选择,而是更为深远的问题:如何让国内外学术土壤实现优势互补?如何将优秀的学术成果转化为全人类受益的知识与实践?如何建立长效的人才培养机制,发掘、培养出更多的“王虹”“邓煜”?

与其争论人才的坐标,不如关心人类的知识边疆还能扩得多远,关心托举年轻人的成才之路还能铺得多宽。这或许才是菲尔兹奖落在中国年轻数学家手中之后,留给这个时代的真正命题。

编辑 赵瑜 审核 高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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