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安静的傍晚,躺在病床上的她双眼紧闭,从前那一次次让人心潮澎湃的舞台在她脑海中浮现。
2026年8月11日,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歌唱家郭兰英在广州去世,享年97岁。
图据中国歌剧舞剧院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再也听不到郭兰英的歌声,也看不到她在舞台上诠释的那一个个角色:喜儿、小芹、胡兰子。
郭兰英总是说,自己演不够的是《白毛女》。因为喜儿和她本人很相似,都是有着跌宕命运的女性。她更离不开的是舞台,无论生活多苦,只要站在舞台上就会有灵感流动……
01
1948年的一天晚上,刚刚满18岁的郭兰英从人声鼎沸的舞台结束演出,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一条光线昏暗的狭长通道,回到临时当成演员更衣室的土墙房。她看了眼身后,轻轻拉上帘子。
少女雀跃地脱掉了稍微不合脚的布鞋,跳到一个放道具的木箱上坐下,这是一场很成功的表演,帘外的欢呼和鼓掌还很清晰,郭兰英掩饰不住脸上兴奋的笑容,尽管上一秒她仍然在为喜儿这个角色的命运流泪。
多年后,步入迟暮之年的郭兰英想到当年石家庄的用土垫起的半米高的舞台,和通道尽头幽暗的房间,她似乎仍能体验到当时因为兴奋过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回忆到这里,她清晰记得:“我一辈子演过好多戏,可总演不够的是《白毛女》。演喜儿的时候,那哭是真哭啊,舞台上说的简直就是我自己。”
1977年歌剧《白毛女》饰演喜儿,图据 郭兰英艺术发展基金会
喜儿,经典歌剧《白毛女》中一个家喻户晓的角色。台下观众为她的动荡的一生流过泪,也为她的重生充满过喜悦,他们湿润的眼睛看到的是那个被拽在地上还死死抓住父亲衣角的喜儿,而台上的郭兰英,无数次透过喜儿的双眼,看到的是自己 —— 一个同样有着跌宕命运的女性。
02
1929年最后一天,山西平遥的香乐村,一户郭姓人家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第六个孩子郭兰英出生了。当看到是个女婴时,已有五个儿子的郭英杰和刘福荣,将欣喜若狂化作一个乳名:心爱。
然而,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1928-1929年,山西遭遇了民国时期最严重的天灾,旱涝一并波及63县,加上香乐村里多为不长庄稼和粮食的盐碱地,可谓是“麦禾即未下种,而雨泽衍期,秋种亦已绝望”。父亲虽在地主家出卖苦力,但根本无力担负一家大小的口粮。
眼看着家里每个孩子们日渐消瘦,夫妇商量了一宿。没等到天亮,父亲背着不到一岁的心爱,沿着汾河走了十里路,犹豫再三,最后狠心把她放在了长满龙葵的野地里。
当然,尚在襁褓的她无法得知那天是怎么熬过的,更不会想到这一天,只是多舛命运其中的一天。
03
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弗里德里希·霍尔德林说:“如果我遭遇不幸,我将站得更高。”这是很长一段时间来,郭兰英对苦难经历的理解:“生命不再是一种给予,因为生活会赋予我们任务,生活的每一刻都是一项任务,因为,这意味着生活越困难,就越有意义。”
四岁开始跟随师父郭羊成学戏剧,可谓是历经了无数苦难,自此开始了跟随流离失所的学徒之路。
1943年晋剧《算粮登殿》饰演王宝钏,图据 郭兰英艺术发展基金会
“师父把我放在驴上,骑着驴,两边都是服装道具和被子。唱完一个,赶路去下一个。”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还没有道具木刀高的她,只能靠大人卡住腰抱上舞台。冬天早晨的每天四点在海子的冰面练声,直到把坚硬的冰面哈出一个洞来。练完四个小时,再练两小时武功,才能吃早饭,然后接着开始练习。就连睡觉也要把腿掰到身后,后脑勺枕着脚睡觉……
这些年少时被迫受训的苦难,造就了郭兰英极其扎实的基本功,也成为了她在之后的艺术生涯中,能将“戏”与“歌”平衡的一个重要原因。
04
1946年,对郭兰英来说是一个转折大年。
《白毛女》剧组来到了石家庄演出。歌剧《白毛女》一问世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特别是在当时的解放战争和土改斗争中,成为了一剂全民强心针,激发很多民众投身到革命行动中,16岁的郭兰英也不例外。
她当时已是同德戏院挂了牌子的角儿,在张家口颇有名气,戏迷们很喜欢这位有着宽亮的嗓音、优美的身段、精湛的演技的晋剧新秀,还为此流传了一个顺口溜:“宁卖二斗红高粱,也要听郭兰英唱一唱。”
图据《中国人大》杂志
看《白毛女》的那天,她自己还在戏院里演戏,利用空档时间趁机跑到人民剧院去看,看完哭得跟泪人一样,“我回去之后,怎么也休息不好,心里总有一个打算,我要参加革命,谁劝我都不行。”
这就是生活赋予的任务,越艰难的改变,就越有意义。
她决然扔掉了三箱子戏院的行头,包括银子打造的头面面饰,和母亲跟随大部队,冒着枪林弹雨,走进了革命文艺部队。这段路途就像是从旧时代走入一个新的时代,也是她自己的思想跃进和变革道路。
05
在她的“新时代”里,并没有完全摈弃掉传统的土派,反而是山西梆子的土唱法,带来了一种新的味儿。
除了唱,还有演。
歌剧《小二黑结婚》饰演小芹,图据 郭兰英艺术发展基金会
她在演出中,不仅仅是“在演戏”,会创造一个人物,通过移情产生联想,从人物角色的灵魂出发,从而成为角色本人。在后来她主演的新歌剧《白毛女》、《刘胡兰》、《春雷》、《小二黑结婚》等,创造了喜儿、刘胡兰、小芹等许多扎根群众的生动艺术形象。
因为她对作品加入了自己的完美诠释,也因此成为中国新歌剧方面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为中国新歌剧表演体系的建立和民歌演唱艺术的发展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
06
尽管很多时候,生活很苦,但郭兰英是一个属于舞台,也非常享受舞台的人。
图据 新华社
《红霞》曲目《太阳啊,你再照照我》中,她唱出了一段真切的心声:“我把青春迎光明,流汗流血不心疼。”
舞台就像是她的光明地所在,只要站在舞台上就会有灵感流动,那些苦就会化为程式、写意、形体、身段、行腔、润腔……
这些行云流水的表现形态,我们将美和快乐留住,也正是《太阳啊,你再照照我》最后一句的“但愿山里人欢笑,不愿人间有哭声”。
即使在40多岁时,她认识到自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是需要总结的时候,于是退居幕后,在丈夫万兆元(1932-1998)的支持下,卖掉北京的全部家当,南下广州番禺,一砖一瓦创办了郭兰英艺术学院,专注培养更多的热爱艺术的人。
图据《中国人大》杂志
“舞台,心还是留在舞台之上。”
07
2018年12月22日,“为人民歌唱——中国乐派声乐大师郭兰英艺术成就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
当时的郭兰英已经88岁高龄,她坐在台下,听着一曲曲自己的经典名曲再次被年轻的歌手们演绎,诸如《人说山西好风光》、《妇女自由歌》、《汾河流水哗啦啦》、《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八月十五月儿明》等等,最后郭兰英上台和众人一起演唱了《我的祖国》,那晚的演出持续了接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观众们全涌到舞台前方呼唤她的名字,伸手想和她握握手。
2019年中央电视台中秋晚会演唱《我的祖国》,图据 郭兰英艺术发展基金会
音乐会结束后,郭兰英回到家。
她住在三层楼房的顶层,但属于她的空间不算大,三分之二的区域是露天平台,沿着阳台边缘种满了花草,空地留给了两条狗和两只鸟。狗已经很年迈了,常常在睡觉,听到她的脚步爬起来缓慢摇着尾巴,鸟也听见了响动,开始叽叽喳喳扑腾:“老兆你好!”。老兆是郭兰英的丈夫万兆年,1998年就去世了。
又是一个安静的傍晚,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还停留在她的耳边。
来源:红星新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