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不该被战争剥夺，更不能被战争异化成摧毁生活的武器
文/李瑞峰
暑期档爆款上新，文牧野导演、沈腾主演的《欢迎来龙餐馆》，豆瓣评分8.4分，据专业预测总票房或超30亿，不少网友将其视为目前的“年度最佳”。
不过，沈腾这回演的不是喜剧。他在片中饰演东北大厨徐福，为养家还债远赴中东某地，与中餐馆经理马俊生（蒋奇明饰）携手经营“龙餐馆”。好日子没过多久，战争突然爆发，一群原本只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被迫面对战争与生死。
面对这一宏大命题，文牧野的切入视角不是飞机炮弹，而是辣椒、书包、土豆、烩饭等日常物件。或许在他看来，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把这些日用物件异化成刑具武器，把纯真的孩子物化成战争耗材，把人们的日常生活变成废墟。
而电影要做的，就是以理性把它们一点点地“夺回来”——让辣椒只是调料，书包只装书本，孩子重新成为孩子，一日三餐重返餐桌。
辣椒，不只是一味调料
电影主角是厨师，自然要拍美食。除了东北菜系，文牧野的视线悄悄偏向了一味并不起眼的调料：辣椒。
在安稳年代，辣椒不过是中餐馆里的常用调料。及至美军入侵，战火四起，辣椒的命运随之分岔：它被调配成辣椒水，成为美军逼供犯人的刑具；被中东小孩拿来宣泄仇恨，变成报复美军的武器；还被徐福做成假辣椒水，在美军和当地极端分子之间周旋，从而释放一种善意。
辣椒本来只是辣椒，战争却改变了它的用途，将它异化为折磨人的刑具、复仇的武器。这正是战争的恐怖之处：它像一个黑洞，扭曲四周的光线。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物件，都会因为战争卷入暴力、仇恨与杀戮的漩涡，而丧失本来面目。
徐福所作的，就是努力恢复辣椒的本位，它应该用来炒菜，而不是伤人。矫正辣椒，就是在矫正使用辣椒的人。换言之，你如何使用辣椒，决定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就是文牧野的巧思。他不用宏大的战争叙事来解释战争，而是从一颗辣椒入手，让观众从辣椒的“变形”里，看见战争如何进入日常，又如何改变普通人的命运。同样的手法，其实也出现在土豆、可乐、酒等物件上。
作为战争的“局外人”，我们很难厘清那片土地上不同阵营、族群的历史和现实，更不好替他们作正邪善恶的二元判断。但，这并不表示能完全置身事外。
就像电影里徐福被抓时的一句台词：“徐先生，你真觉得这场战争跟你没关系吗？”有关系，只是这层“关系”的度极难把握：既要进入故事，书写各方势力和冲突，又要站在外围，不深度参与他们的战争。
想要游刃有余地进入宏大叙事，需要“辣椒”这样极小的故事切口。更妙的地方在于，辣椒、土豆、可乐等日常物件，比起坦克炮弹来说，距离我们的生活更近，近到让“局外人”也能直观感受到，战争是如何扭曲人的日常生活的。
书包，应该装什么
如果说“辣椒”让我们看见战争扭曲了日常生活，那么，电影的另一个日常物件，书包，则把问题推向更严峻更深刻的地方：战争里的孩子，应该走向何方？
影片最触目惊心的一幕，是孩子贾马尔背着书包走向美军设置的关卡。当远处的极端分子漠然按下起爆器，书包爆炸了。四周的美军、无辜的平民，顷刻间沦为炮灰。讽刺的是，他进入那所伪装成“学校”的训练营，就是不想当“炮灰”。
和平年代，书包应该塞满课本纸笔；战争年代，书包里装着的却是遥控炸弹。要孩子的未来，还是孩子的尸骨，这不仅是电影的着力点，更是电影发出的灵魂拷问。
书包登场次数不多，远低于后厨的锅铲。影片主线就是锅铲串联起来的，讲述徐福如何从一名发战争财的利己者，成长为守护孩子的利他者。但生活的“锅铲”其实是为孩子的“书包”服务的，正如徐福后来真正想做的，也不过是护住身边的那个中东孤儿赛夫。
赛夫父母死于战火，他仇恨这个世界。很庆幸，他被徐福收留，做了龙餐馆的帮工，因为崇拜徐福，又爱上了炒菜。乱世之中，他找到了家。在他身上承载着多种可能，他是徐福心里的“义子”，也是美军眼里天生的恐怖分子，还是当地极端分子口中的战士。
如何定义他的人生，正是这部电影想要探讨的命题。
投身战火还是走近灶火，背起炸弹还是拿起锅铲，做战士还是厨子，这道难题于他而言，不好回答。因为各方势力都为他提前预设了答案，并且不遗余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答案没错。
处在人生悬崖边上的赛夫一次次犹豫挣扎，一次次冲动冒险，但幸运的是，他遇到了生命中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一次次地拦住他，没有让他坠入深渊。这名守望者就是不管什么理念、立场、斗争，只想好好做饭、好好吃饭的中国厨师徐福。
影片结尾，年老的徐福重返故地，走进龙餐馆，看到一个厨师的背影，流下幸福的眼泪。他赢了。徐福也许会想起，与赛夫初见时，他手里端着一把木头枪，目光里充满戒备和敌意；而现在，赛夫放下了枪，拿起锅铲，仇恨没有吞噬他。
孩子长大了，他将战火留在过去，把烟火留在人间。
烩饭，还是子弹？
辣椒调味，书包装书，都是日常。而最极致的日常，是一日三餐，片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烩饭。
起初，烩饭只是徐福思乡时做的便饭；后来，赛夫偷艺成功，把它分给一群孤儿；再后来，逃亡路上，徐福在烩饭里加了蜂蜜，开始真正读懂当地孩子的口味。到了片尾，这道“上不了台面”的饭食，终于写进餐馆菜单，成为“徐福烩饭”。
一盆烩饭，就这样把一个个国籍、语言、身份不同的孤立之“我”，借由善意和恩情慢慢凝聚成“我们”。但战争总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我们”打散。龙餐馆合伙人“老扎”就是最好的例子。
开始老扎只是一个想照顾好妻女的好父亲。他与徐福合伙开饭店，一起吃饭，是现世安稳时的“我们”。可是当妻女死于战火，被仇恨裹挟的老扎也就走向了徐福的对立面。
烩饭把人聚拢，子弹把人拆散；烩饭让人记住彼此是“我们”，子弹则逼着人只记住彼此是谁的“敌人”。
老扎的故事还未结束。他与徐福初次相见，品尝徐福的饭说“咸了”；他与徐福最后一次见面，又尝了一口徐福的烩饭，明明加了蜂蜜，却依然说“咸了”。这句“咸了”，说明老扎还愿意认徐福，愿意在此时此刻，从彼此对立的“我”重新联结成“我们”，哪怕只有一刻，一刻也足以让徐福活下来。
子弹终究只是两次烩饭之间的一个停顿，战争也应当是长久和平之中的一场意外。
有网友批评影片对世界局势态度暧昧，缺乏是非立场。但或许，《欢迎来龙餐馆》的立场就藏在这些日常的东西里：辣椒就是用来炒菜的，书包是用来装书本的，孩子们需要的是烩饭而非子弹。调料、日用品、美食，是我们的日常生活，不该被战争剥夺，更不能被战争异化成摧毁生活的武器。
影片最后让人难忘的不是谁赢了，而是徐福和老扎这对曾经被子弹打散的“我们”，又因为烩饭重新认出了彼此。这大概是《欢迎来龙餐馆》的珍贵之处，它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总有不少对立、分歧、冲突，守住这盆烩饭，守住孩子的未来，守住来之不易的“我们”，比什么都重要。
编辑 文阳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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