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朱女士的离婚案将在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但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离婚案,在这起案件背后,存在着“胚胎”争议、伪造结婚证等复杂问题,因而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
距离庭审不到一周时间,“婚外胚胎案”当事人朱女士接受了潮新闻记者的采访。我们试图通过她的视角,还原这场家庭变故带来的影响,以及它背后更深远的社会意义。
朱女士 潮新闻记者 王昊 摄
一条短信
在此前媒体报道中,朱女士提到,她与丈夫是同龄人,均为江苏无锡人,2006年结婚至今,育有一名18岁的女儿,今年刚高考结束。她曾是证券公司一名中层主管,2017年因身体原因以及要照顾女儿,辞职回归家庭。她表示,其实辞职后半年,就发现丈夫有疑似出轨的情况,但因孩子年幼选择隐忍。2019年,她查出肺癌,手术切除恶性组织后一直在家休养。
打破看似平静生活的“石子”,始于一条短信。
朱女士回忆,2025年10月,她偶然看到丈夫唐先生手机里的一条信息,由此发现丈夫与另一名女子在上海中山医院进行了试管婴儿手术,并已有存活胚胎。彼时,他们的女儿正备战高考。
短信 受访者供图
“我整个人抖到坐在地上。”朱女士说。
当她告诉女儿后,女儿只是说:“妈妈,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并给她披上外套,让她出门冷静。那一夜,她没有睡。
冷静之后,朱女士没有吵,甚至没摔过一只碗、一只杯子,也没有去丈夫公司闹过一场。她选择用法律方式介入。
2025年11月,朱女士持真实的结婚证前往中山医院,要求核实信息并销毁涉事胚胎,却被医院明确拒绝。院方答复她:由于她和第三者都声称是“合法配偶”,医院无法辨别结婚证真伪,只能将胚胎封存,并告知“等你们离婚证和对方的结婚证都有了,才能解封”。
随后,朱女士向上海市卫健委进行投诉。据媒体报道,上海市卫健委答复函称:医院按规定查验了两人提供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尚无证据表明中山医院存在违法违规行为;目前医院已停止相关服务,胚胎已封存;关于销毁胚胎的请求,卫健委无相应职责,建议通过司法途径主张权利。
上海市卫健委回复截图 受访者供图
事后,朱女士了解到,丈夫和第三者使用的结婚证系伪造,且警方对二人处以行政拘留5日。“就像网友说的,犯罪等于没有成本。”
采访中,朱女士用了“阴谋”这个词,“我活着见证了自己被算计。”
她表示,她并不是想扼杀那个胚胎,她明白,“早在丈夫选择背叛的那一刻,伤害就已经存在了。即使没有胚胎,即使没有第三者,这个男人的选择已经毁掉了我们母女的安全感。”
朱女士此前在采访中表示,调查发现丈夫私下联系中介办理香港高端人才计划,疑似为规划退路或规避内地法律,甚至意图为未降生的孩子获取港籍。
“五个零的诉状”
随后,朱女士起诉其丈夫、第三者及涉事医院,要求销毁婚外胚胎并索赔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等,该案于7月30日上午开庭,未当庭宣判。
而在开庭前,朱女士收到了来自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的传票。令她惊讶的是,诉状中的诉讼请求部分,丈夫对财产、债务、抚养费、探视权、赔偿五项内容全部勾选了“无”。
“20年婚姻,名下各自住着一套房子,他居然说无财产可分割。”朱女士苦笑。更让她心寒的是,唐先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问心无愧”,理由是她在患癌期间,他曾签字手术、陪过几次夜床。
对此,朱女士回应说:“他把一个丈夫对妻子最基本的法定义务,当成了‘施舍’。”她指出,自己做了四次大手术,术后漫长的康复、换药、复查,几乎都是独自完成。“如果我生气大吼,我的伤口会疼。我没有身体条件去和他对吵。”她坦言,自己之所以在2017年选择辞职回归家庭,是因为父亲离世、母亲年迈、孩子年幼,而彼时没有网约车、外卖平台可依赖,她只能自己扛。“在我的规划里,因为之前都是一家三口生活,女儿上大学后,夫妻关系应该进入一个重组状态,我们应该进入到一个相守携伴到老的阶段。”但很可惜,朱女士的认知和计划,从来不在丈夫的规划里。
2025年6月份,朱女士在一次检查中发现自己在生育方面的指标都很好,因此她曾试探性提出再生一个孩子,却不知当时丈夫已和第三者秘密筹划试管婴儿,“他对我采取了战术性回避。”
8月4日,唐先生曾主动联系媒体,就其与第三者利用假结婚证在医院培育胚胎、离婚财产分割等核心争议问题,作出长达十分钟的回应。
他表示,针对最受关注的胚胎问题,唐先生承认胚胎的存在,但表示自己在2025年10月事发时就曾前往医院要求终止流程,当时院方答复“已即刻终止”。他称,自己误以为“终止”即等同于“销毁”,因而后续未再跟进,并强调“我们一直以来都是愿意配合销毁胚胎的”。
行政拘留家属通知书 受访者供图
对于网传的“离婚起诉书写了五个零、无赔偿方案”的说法,唐先生予以否认,称双方曾于2025年11月沟通过财产分割方案,他目前仍愿意按该方案执行。他还强调,自2025年11月分居至今,自己仍在按月支付妻女生活费并承担社保。
值得注意的是,唐先生在整个声明中未就“出轨”及“伪造结婚证”等涉嫌违法的关键问题作回应。
“胚胎处置权”和“医院审核义务”
“我当然不会是那个软柿子,再被他按在地上摩擦。”朱女士说得笃定。
但她并不想将这场官司仅仅变成个人恩怨的清算。她反复强调一个目标——推动政策与法律对“胚胎处置权”和“医院审核义务”的完善。她认为,医院在不核实结婚证真伪的情况下进行辅助生殖,本身就是巨大的漏洞,“我并不是说要掐死他们的胚胎,只是这是一个法律漏洞而产生的非法结果。”
她透露,自己已向上海徐汇区检察院就当地派出所行为提起刑事立案监督,“因为他们没有追究这本(假)结婚证是怎么来的。”同时,她的重婚罪自诉也已在无锡顺利提交,此前被徐汇法院四次驳回。关于胚胎是否已被销毁,她至今未收到法院或医院的正式通知。她表示,自己是被媒体通知该消息,“案件未结,物证怎能单方面处理?”
面对即将到来的8月11日庭审,朱女士坦言自己肯定会到场,将要在法庭上面对男方,心里很复杂,不过她说,“做错的不是我,只是担心身体状况,但我会撑下来。”
而在她内心深处,最让她感动的声音,来自网友的一条留言:“你颠覆了我对家庭主妇的认知。”她说,这句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为无数在暗夜中迷茫的全职妈妈,点燃一盏灯。“这是一个里程碑。以后再有类似案子,她们可以有参考,不再永远在黑暗中迷茫前行。”
随着朱女士的“胚胎案”引发全网热议,浙江宣传也就该案发表了相关文章。朱女士直言,文章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内容是,“婚外的欲望不该践踏婚姻的底线。它力挺了我们所有合法夫妻,合法原配的权益。”
浙江宣传 截图
此前,朱女士曾向媒体表示,自己会向法院申请调查丈夫的财产状况,不管是丈夫转移的财产,还是赠与第三者的财产,她都会一并追回。
最后,她说,不知道下周二的庭审会走向何方,但她知道,自己每一步都问心无愧。正如她所说:“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后悔。”
就该案,记者也采访了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付建指出,男方与第三者伪造结婚证,冒充夫妻关系欺骗医院取得辅助生殖建档资格,这一行为不仅损害了国家机关证件的公信力,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更可能涉嫌伪造、买卖国家机关证件罪,面临刑事追诉的风险。
同时,男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育有胚胎,违背夫妻忠实义务,若情节严重,还可能涉嫌重婚罪。而第三者若明知男方已婚,仍与其交往并参与伪造证件,则需与男方承担共同侵权的民事责任;若构成重婚罪的共犯,同样面临刑事法律责任。
付建表示,第三者插足朱女士婚姻,客观上侵害了朱女士的配偶权与人格尊严。男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出轨并与他人生育胚胎,具有明显重大过错,朱女士有权在离婚诉讼中主张离婚损害赔偿,并请求法院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男方予以少分或不分。
最后,付建特别建议,卫健部门可牵头联合公安、民政部门,建立辅助生殖术前信息核验的共享机制,从源头堵住身份造假漏洞;同时,应尽快明确冷冻胚胎的最长封存期限及争议处置规则,让类似纠纷不再游离于法律真空之中。
来源:潮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