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国庆节,车盛寅将迎来100岁生日。
百岁高龄,许多往事已经模糊。但1935年1月29日下午,却无比清晰——红军长征先遣队一渡赤水后进入太平镇。9岁的车盛寅提着一只墨桶,跟在一支穿草鞋的队伍后面。
此后91年,从提墨桶的孩童,到中共地下党员,到县域工业建设者,再到黄桷树下讲红军故事的“中国好人”——车盛寅用一个世纪的生命,与一个国家从苦难走向辉煌的百年历程,互为见证。
陈列馆里“提墨桶的孩童”雕塑
1935年 红军初入古蔺
一桶墨汁,一生火种
太平镇坐落在赤水河畔,早年是川黔交界的重要渡口,商船往来,人声鼎沸。
1935年春,听说有部队要来,邻居们早就躲进了深山。只剩下9岁的车盛寅和他身患残疾的父亲。家里开着烤饼子店铺,父亲腿脚不便,走不了。
“两个红军一人买了两个饼子,拿的是苏维埃票。他们跟我父亲说,老大爷,这个票子在你们这用不上,你拿到我们的临时银行去兑换银元。父亲不信,让我赶紧去换。很快我真的换回了4个银元。”车盛寅后来无数次讲起他和红军的第一次见面。
“部队来了,却和国民党宣传的完全不一样。”车盛寅难忘父亲谈起红军时的神情,“他们说话和气,买卖公平。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觉得他们好。”
9岁的车盛寅很喜欢跟在红军后面。那天下午,红军在街上写标语,车盛寅就帮着提墨桶。墨汁用完了,他跑回家,从锅底刮下黑灰,兑上水,调成墨浆,端着跑回去。
一个红军战士问他:“上学没有?识字不?”然后在地上写下:“红军和白军是兄弟,共同联合起来打倒帝国主义。”100岁的车盛寅至今都还记得这条标语。9岁的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老师告诉他,那是抗日救国的意思。
那几天,车盛寅看到一批批年轻人跟着队伍走了。他们喊着“当红军去了。”背影消失在赤水河对岸的山路上。他后来才知道,那些报名参军的青年,一部分跟随大部队向北远征;一部分留下来组建了川南游击纵队,在川滇黔交界山区牵制敌军,掩护主力红军北上。
红军第二次来太平镇,是1935年3月。这一次,他们要秘密东渡赤水。
渡口边,老鹰石矗立,河水滔天,那天场景他至今难忘。
赤水河畔老鹰石矗立。
红军渡河缺船,乡亲们纷纷赶来帮忙。“红军搭的浮桥是乡亲们主动拆来的门板、楼板,甚至还有人把床板也拆了。”车盛寅回忆,“为避免弄错,红军战士在每一块木板上都刻了名字或编号,说以后一定还回来。”
1935年3月21日至22日,红军从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秘密东渡赤水河,随即南渡乌江,佯攻贵阳,调出滇军。
至此,毛泽东后来称其为自己军事生涯“得意之笔”的四渡赤水战役胜利结束。这是中国工农红军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光辉战例,也是中央红军在危急关头从被动转向主动的关键之战。
1946年 在黑暗中播种
三尺讲台,一片丹心
1946年,20岁的车盛寅受太平中心小学校长张世昆邀请,成了太平中心小学的一名教师。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和当年的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他教他们识字、算数,也在他们心里种下“红色火种”。
那时候的古蔺还没有解放,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加紧了对地方的管控。张校长经常向他讲起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历史,联想到小时候亲眼目睹红军在太平街上的一幕幕,车盛寅入党的决心越来越坚定。
车盛寅正在看报纸。
1949年6月,经过三年考察,车盛寅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共古蔺地下党西区女中支部太平小组的一员。他和张世昆、张世京三人组成党小组,张世昆任组长。
他们以教书作掩护,组织文学社团作为党的外围组织,创办墙报宣传阵地,发动群众开展反饥饿、反内战行动,以抗兵、抗粮、抗税同国民党作斗争。
到1949年1月,古蔺全县已发展地下党员2168人,建立了六个区委、十三个总支、一百零六个支部。地下党的工作是秘密的,随时可能掉脑袋。但车盛寅不怕。他是见过红军的人——他要像他们一样,为百姓办事、为真理战斗。
1949年11月,解放军挺进贵州和川东南。古蔺地下党以武装作后盾,争取了国民党溃军七百余人缴械资遣;川南武工队发展到三千三百人、两千五百支枪,控制部分乡保政权和自卫队武装。
1949年12月10日,古蔺和平解放。赤水河畔的太平镇,从此翻开了崭新一页。
1950年 另一种“长征”开始
三十六载,万家灯火
解放后的古蔺百废待兴。车盛寅先后在古蔺县生产救灾委员会、企业公司工业局、古蔺铁厂、小水电公司、电力公司等部门工作,参与了太平火电厂、长征电厂的规划与建设。
1981年,古蔺县小水电公司挂牌成立。55岁的车盛寅带领七八人的先遣队,从古蔺县城开赴长征电站工地。
和当年红军渡赤水一样,他们面对的是无路的山崖。没有房子,搭工棚;没有路,修便道;没有机械,靠双手。几百名民工从各人民公社招募而来,睡地铺、吃包谷饭、大锅菜……电站修了三年,车盛寅和工人们就在工棚住了三年。
长征电站正式发电后,车盛寅被任命为厂长。滔滔古蔺河水带来了电能,点亮大山。
长征电站(现已拆除)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一代代像车盛寅一样的拓荒者扎根乌蒙。
36年,一座座电站拔地而起。条条银线顺山势蜿蜒,进村入户,在漫漫长夜照亮了一个个彝乡苗寨;一基基铁塔上山岭下深沟,翻山越岭,将横贯南北东西的输电线连接支撑。
这方红军走过的红色土地上,88万古蔺人民用肩膀扛起了进入现代文明的光明与希望。水泥路蜿蜒山间,通村入户,人背马驮的岁月渐行渐远;自来水管伸进灶房,打井“捡水”的日子成为记忆;蓝色火焰点燃万家烟火,柴火灶的炊烟正在散去。古蔺构建起“5+N”现代山地特色高效农业产业体系,建成19个县级以上现代农业园区,75万亩特色产业基地。从“三年两不收”到产业遍地开花,高粱红遍山野,肉牛走进圈舍,甜橙挂满枝头。
九龙村古郞橙海基地,以连片种植模式培育甜橙3000余亩,目前年产值可达500余万元。
36载春秋,从点亮第一盏电灯,到跻身“西部百强县”——车盛寅见证着这片红土地上跨越时空的沧桑巨变,也见证着勤劳勇敢的古蔺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书写的历史奇迹。
1986年 传承红军精神
一棵黄桷,百年回响
1986年,车盛寅离休,回到太平镇。
从9岁初遇红军,到亲历解放、投身建设,他早已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红军”。
“要让红军精神代代相传。”他在自家门口的老黄桷树下摆了一张旧木桌、几条凳子,挂上横幅:“红军故事天天讲”,免费泡茶,义务讲述自己亲眼所见的红军故事。
车盛寅给孩子们讲红军故事。
这一讲,就是33年。
让车盛寅欣慰的,是从他一个“红军”,发展成了一群“红军”。
几年前,车盛寅因身体原因离开太平古镇。而黄桷树下的讲台并没有闲下来。红军战士胡道才的后人胡敬华接过了车盛寅的摊子,常年义务在此讲红军故事。
“我文化不高,说不出太多的大道理,我仅仅是把红军长征在古蔺的一些小故事给大家分享。”这种“接地气”的讲课,让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慕名而来,很多小朋友还热情地给他戴上了红领巾。
小朋友给车盛寅戴上红领巾。
车盛寅讲不动了。但胡敬华还在讲。如今,胡敬华的孙子又接过了话筒。车盛寅的侄孙女车爽,也已经在全省开展了上百场义务宣讲。
胡敬华为游客讲红军故事。
2026年10月,车盛寅满100岁。他9岁那年跟着红军提墨桶写下的标语,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风雨中。但标语里传承的红军精神,却刻在了一代又一代古蔺人的骨子里。
赤水河奔流不息,乌蒙山巍然屹立。当年那个提着墨桶的9岁孩子,如今已百岁高龄;而那支穿草鞋的队伍,早已走过万水千山。一桶墨,把一个民族的记忆,写进了古蔺的每一寸土地。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群人到一代人——红色精神正在这片红军走过的土地上,书写着属于新时代古蔺的壮丽篇章。
党员干部在纪念碑宣誓。 刘汉中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