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名片】阿布洛哈村，位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布拖县拉果乡，辖2个村民小组63户256人，常住人口31户135人，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布拖县地处凉山州东南部，是彝族火把节的发源地，素有“中国彝族火把文化之乡”“中国彝族火把节之乡”“火把节的圣地”的美称。
我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踏上前往阿布洛哈村之路的。
这个位于凉山州布拖县拉果乡的山村，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为了修路，甚至动用重型直升机参与建设，令人惊叹。
站在村里远眺，金沙江大峡谷幽静深邃。新华社记者李杰 摄
通向村里的道路蜿蜒曲折，一旁金沙江大峡谷幽静深邃，一侧阿布测鲁山巍峨耸立，数小时车程后，“最美农村路”青色石碑映入眼帘，路也随即一转，隧道连着廊桥，廊桥又接隧道，光线渐强，眼前豁然开朗：土地平坦宽广，房舍整齐排列。
阿布洛哈村，到了。
“他们从来都没有被忘记”
抵达村部后，拉果乡乡长杨尘明向我介绍了村文书兼会计阿达牛色，随后没有过多寒暄，径直向村里走去。
进入阿布洛哈村，宽阔的柏油路通向前方。新华社记者李杰 摄
“芭蕉结了吗？”杨尘明看着村广场旁两三人高的芭蕉树问。
“已经结过了。”阿达牛色边回答边告诉我，杨尘明此前是村里的包村干部，这些芭蕉树是村里打造的“庭院经济”。
村民的房子沿着宽阔洁净的柏油路两侧错落排开，白墙灰瓦，墙面上绘着彝族图腾与火焰纹样，鲜亮醒目。
全村户籍人口63户，自主搬迁后，常住在村里的还有31户。每户都住在新居中，都是两层小楼，楼上做卧室，楼下是客厅和厨房，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村民直接拎包入住。
看着村民庭院里的南瓜、脐橙，杨尘明驻足，摘下一颗青绿的脐橙，咬了下去，汁水飞溅。“还是忘不了这种酸。”他说。
“等到成熟了就甜了。”阿达牛色笑着回应。
阿布洛哈村彝语意为“高山中的深谷”“人迹罕至的地方”。20世纪60年代，这里曾是一个“麻风村”。20世纪80年代麻风病绝迹，但重山阻隔，将人们困在了这里。
阿达牛色指着眼前的高山、峡谷告诉我，过去，进出村子仅有两条路：一条是往上徒步约4公里，翻越落差约1000米的山崖路，到达通往县城的村道；另一条是往下走到谷底，通过溜索前往河对岸。
向上的路，阿布洛哈村小学支教老师刘春阳至今难忘。2018年，他刚到这里时，村民们牵着马，帮他们驮行李。山道最窄处不足1米，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四个多小时才走完。
向下的路，阿布洛哈村支部书记吉列子日依旧记得。2004年秋天，8岁的他跟在父亲身后，前往河对岸的金阳县山江乡小学读书。一边走一边用镰刀开路，到达谷底用溜索过河，五个多小时才到校。
大山上的隧道口仿佛高山上的一双眼睛，数条钢丝似柳眉横于上方，中间黄色的缆车点缀其间。新华社记者李杰 摄
站在村里四川交通扶贫陈列馆旁，远眺，刚刚经过的隧道口仿佛高山上的一双眼睛，数条钢丝似柳眉横于上方，中间黄色的缆车点缀其间。
杨尘明说起了它的历史，2019年修最后一公里路时，原方案沿着绝壁开挖隧道修建路基，但山体内部岩石坚固，表面风化层非常脆弱，塌方不断，四川路桥打造的缆车方案也应运而生。但四川并没有满足临时方案，租用米-26重型直升机吊装施工设备进村，双向作业，继续攻坚。
2020年6月30日，阿布洛哈村迎来历史性一刻——车路双通。至此，我国所有建制村全部通公路。
望着高悬峡谷的缆车，刘春阳告诉我，在他看来，这条路背后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和努力，只是为了让这个曾被遗忘的角落里的村民知道——“他们从来都没有被忘记”。
“最终都将汇入大海”
来到村小时，朗朗读书声从教室里传来。孩子们在上自习，22岁的校长李燕红正在组织老师准备晚餐。一年前，她曾来到这里支教。今年大学毕业的她，又回到了这里，“心里始终放不下孩子们”。
2013年起，四川索玛慈善基金会开始赞助阿布洛哈村支教项目，陆陆续续好多批老师到村里支教。
阿布洛哈村小学，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新华社记者李杰 摄
支教老师里，既有和刘春阳一样来自江苏，默默奉献的老师李伟，更有一群怀揣各自理想到这里的年轻人。25岁的河南商丘小伙白岩，读大学时就想支教，如今鼓足勇气来到最需要的地方；28岁的周永刚来自云南腾冲，想趁着知识没有忘却，教给这些和他同样成长环境的孩子；30岁的成脐梅出生在重庆奉节，社工专业毕业后一直在从事志愿工作。
最令刘春阳欣慰的，便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在加入这个行列。
在他家乡小河旁，他年少时的知青老师讲过的话，他至今难忘：“你们知道吗？这条河往南流能汇入长江，往北流经过大运河能汇入黄河，最终都将汇入大海。不要觉得我们村小，只要努力向外走，大家最终都会流入大海。”
“来支教，就是想让这些孩子不要再受过去的苦。”刘春阳说。2018年新年前一天，他也带着班上的学生，从西溪河坐船到金沙江，在金阳县对坪镇请孩子们吃了火锅。在此前很多孩子都没有听说过火锅，更不知道火锅怎么吃。
吃完火锅，在金沙江畔，他给学生们唱《大海啊，故乡》，也给同学生们讲：“阿布洛哈村里的西溪河，流入的金沙江到了宜宾就是长江，往下流就到老师家，最后汇入大海……”
2025年，他带过的2019年小升初毕业生中，有7人参加高考，其中6人考上了本科，1人考上大专。今年，考上大专的学生，复读一年后也考上了本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刘春阳说，前赴后继的支教老师来到这里的意义，就在这个地方。
“这条路还远没有修完”
离开阿布洛哈村时，我在包里装了一颗青绿的脐橙。
脐橙对于阿布洛哈村而言，算是新鲜事物。
阿布洛哈村路旁闲置地块里栽种的脐橙。新华社记者李杰 摄
通车前，村里主要种玉米，看天吃饭，1亩地收不到400斤。通车后，芒果、核桃、白芪等经济作物开始尝试，脐橙脱颖而出。从引进苗木，试种50亩，到村民入股，超过350亩规模，短短5年时间成为村里支柱产业，去年卖了12万多元。
阿达牛色说，村民把自家土地交由村委会集中管理，种植脐橙，根据各自土地挂果情况，将销售收入的70%分配给土地入股的村民，剩余30%则是村集体分红。今年准备再新增100亩。
脐橙在阿布洛哈村随处可见：山间小路上，村委会旁，家家户户庭前院后，绿意盎然，颗颗圆润饱满的果实挂满枝头。
阿布洛哈村，漫山遍野都栽种着脐橙。新华社记者李杰 摄
38岁的吉列史日入股了15亩，去年挂果1000斤，分红了将近5000元。他不仅是村里脐橙种植园的管理员，还帮忙提供邮政寄递服务。每年丰收时，全村的脐橙，在他家门口打包后，交由邮政运往各地。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说话间总是咧开一口白牙，笑意盈盈。没想到他还身兼数职：既是村小的厨师，还负责给村里商店运货和看店。
“现在村里人都外出打工了，像他这样留在村里的年轻人并不多。”阿达牛色说，路通了后，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积极地奔好日子。阿达牛色家里11口人，有6人都在省外务工。
吉列子日用一组最直观的数字反映着村里的发展：2016年村民人均年收入仅为3500元，不到10年时间，村民人均年收入已经超过14000元。
说话间，他向我展示了一本村里农文旅发展规划的册子：村里北部围绕农旅项目，丰富脐橙采摘园的业态；中部保留原有生态牧场，发展林下养殖；南部完善旅游配套设施，将缆车等资源盘活。
“这条路还远没有修完。”吉列子日告诉我，路还是关键。距离阿布洛哈村最近出入口不足30分钟车程的宜攀高速公路正在建设，实现公路对接后，将大大缩短阿布洛哈村与成渝经济圈主要城市之间的距离，村里的农文旅发展才能落到实处，“村民们能走出去是好事，但目前更需要做的是把村里打造好，为年轻人提供更多就近干事创业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