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1日,湖南益阳市南县经侦大队在线索核查工作中,一则反常的投标数据引起了民警李治华的高度警惕。
线索显示,2021年期间,5家资质独立、看似毫无关联的建筑企业,扎堆参与湖南多地交通、水利项目竞标,预留的投标联系人却指向同一个人。诡异的是,这5家企业投标的项目最终全部顺利中标。
李治华向记者介绍:“正规市场中,投标人员均隶属于单一企业,一人掌控多家企业投标权限,并且多家企业同步中标,这违背了行业常理。”
这名掌控5家企业投标命脉的核心联系人名叫彭天明,时年仅19岁,初中文化,无任何企业经营履历,无工程招投标专业资质,甚至不符合行业基本从业门槛。这个本该在校求学的少年,却悄然手握多家建筑企业投标的“生杀大权”。
巨大的身份反差背后,是一桩蛰伏数年、涉案金额高达30亿元的特大工程围标串标案。警方通过抽丝剥茧,彻底挖出一条由幕后操盘团伙、企业负责人、居间人、招标代理人员勾结而成的完整灰色利益链,揭开了深藏多年的招投标领域行业黑幕。
线索:19岁少年撕开行业黑口
2020年7月,经家人介绍,彭天明入职长沙一家建筑公司,专职负责招投标资料整理与投标申报工作,固定对接山西一家工程有限公司和安徽一家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投标业务。
谁也未曾料到,这家看似普通的建筑公司,竟隐秘掌控着8家具备正规一级、二级投标资质的建筑企业资源。无资质、无经验、无背景的彭天明,在入职一年多的时间里,经手投标项目110余次,频繁活跃于湖南各地公共资源交易市场。
2021年的南县某公路工程A标段项目(以下简称“南县公路”),是该团伙典型的操控案例。公开资料显示,该项目总招标标价2200万元,采用“技术评分低价法”评标,报价最优者中标,这个项目共有12家企业投标。从表面上看,这个项目公开招标流程规范、公开透明,实则从招标启动之初,就沦为一场被人为操控的陪标闹剧。
南县公路某路段(刘保奇/摄)
这起系列串标案件的核心操盘手,是彭天明的老板刘伟鹏。深耕建筑行业多年的他,深谙招投标规则漏洞与行业潜规则。2021年起,他通过注册、挂靠、承包等方式,掌控湖南、山西等多家省内外建筑企业资质,专门组建团队,规模化、常态化开展围标串标非法业务。
2021年11月,刘伟鹏看到南县公路项目招标信息后,第一时间核验名下企业资质,确认山西、安徽两家公司符合投标条件,随即部署全套投标操作。不同于正规企业优化方案、核算成本、公平竞价的投标逻辑,刘伟鹏团队的操作全程“定制化、套路化”。
按照刘伟鹏的指令,彭天明将两家企业的投标报价统一控制在1900万元左右,核心目的并非竞标中标,而是专职“陪标”。最终,两家公司未能进入中标候选名单,完美契合团队“只陪不中、配合获利”的操作初衷。
“我们从来不靠自己中标,赚的只是陪标好处费。”刘伟鹏说,团队留存8家合作企业的营业执照、资质证书、人员证件等全套核心资料,批量使用他人资质参与各地项目投标。每次接到业务,业务员便根据客户需求制作标书、报名投标,刻意抬高报价、放弃竞争资格,助力客户顺利中标,事后按项目规模收取固定酬劳。
但刘伟鹏的生意并非一本万利。2021年8月,刘伟鹏盯上湖南益阳市某农村公路危桥改造工程一标段招标项目。
他主动邀约其他公司共同投标,许诺支付2000元好处费与200元标书制作费,要求对方全程不撤标,以此提高中标几率。刘伟鹏还借用另一家公司名义参与投标,双方事前约定,任一公司中标后都需将项目转手给他,再由其对外转包获利。
围猎:业内老手精准布局,清空竞争对手赛道
南县公路看似一场普通的工程招标,之所以能被精准操控、全程闭环,核心源于业内老手的精准布局与利益勾兑。
整场串标操作的主导者,是拥有18年招投标从业经验的张超。彼时,他担任湖南益阳某建设有限公司业务经营部部长,手握企业投标决策权。他深耕本地路桥行业十余年,对省内同行企业的资质、实力、竞争优势了然于心。
2021年11月,南县公路项目招标信息发布后,张超第一时间向公司领导汇报,确立了“务必中标”的目标。在他眼中,公平竞争、优化方案、压缩成本的正规竞标方式,变数太大,而且风险高。最稳妥的中标手段,是通过利益勾兑串通竞争对手,人为清空赛道、锁定中标结果。
项目公告发布后,张超率先锁定省内7家具备核心竞争力的同行企业,主动上门沟通,开出“开标后每家支付2万元资质使用费”的条件,邀约所有竞争对手放弃真实竞价、配合陪标。
“想要稳中标,就得提前摆平所有强力对手,让他们不抢标、只陪标,把竞争风险降到最低。”张超说。
2021年12月3日,该项目标前预备会召开,40余家企业参会的庞大规模,让张超心生顾虑。为杜绝意外变数,他委托刘路,对接参会的4家省外陌生企业,进一步扫清所有竞争障碍。
涉案人员被警方抓捕归案(警方供图)
刘路与张超为高中同学,同样深耕路桥招投标行业多年,人脉资源广泛,熟知行业潜规则,是圈内知名的“业务中间人”。
刘路回忆,2021年12月中旬的一天,当时张超联系他,跟他说其公司正在竞争益阳南县一个公路项目,采取技术评分低价法,已经开了第一信封(装商务和技术文件,如资质、施工方案等),共有12家单位参标,其中包括4家外省单位。由于张超对这4家公司不熟,便询问他是否能协调。
“当时我问张超,对方公司的底价是多少,对方跟我说只要这四家下浮没有超过13%,就可以继续下一个环节;如果下浮超过13%,就必须放弃了。”刘路说,张超还交代他,这几家公司陪标费用是5000元至10000元。
为兑现承诺、保全自身行业口碑,刘路刻意隐瞒了关键实情。他仅成功对接山西、安徽、贵州三家省外企业,始终无法联系上四川一家公司相关负责人,却向张超谎称四家企业全部协调到位,打包收取3万元协调费用。
至此,完整的利益交易链条清晰完整:“刘路对接刘伟鹏团队,以1.6万元敲定山西、安徽两家企业的陪标合作,严格限定两家企业投标报价下浮比例不超过13%;又以8000元费用说服贵州一家公司配合陪标,统一锁定报价区间。”就这样,三家陪标企业的报价,被精准控制在高于张超公司报价的水平。
2021年12月,项目正式开标,张超所在公司以1942万余元的标价顺利中标。中标后,张超如约完成利益兑付,向7家省内陪标企业各支付2万元酬劳,向居间人刘路支付3万元协调费。
至此,这场通过付费清空竞争赛道的谋划,所有潜在对手主动放弃竞价,公开招标沦为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失守:代理机构违规泄密,为串标操作开绿灯
企业抱团串标、付费陪标,是这场招投标乱象的核心病灶,而招标代理机构未能恪守职业操守、违规泄密,则是乱象滋生蔓延的关键漏洞。
此外,在这起案件中,本该坚守中立、公正、保密底线的招标代理方,非但没有筑牢监管防线,反而主动突破法律红线,成为企业违规中标行为的推手。
本次南县公路项目由南县某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委托湖南一家工程管理有限公司全权代理招标业务,郭庆为项目专属负责人,全程统筹招标文件编制、公告发布、开标评标、结果公示等全流程工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规定,招标代理机构应当在招标人委托的范围内办理招标事宜,并遵守本法关于招标人的规定。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招标人不得向他人透露已获取招标文件的潜在投标人的名称、数量,以及可能影响公平竞争的其他情况;设有标底的,标底必须保密。
《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二十二条相关规定(网络截图)
作为该项目全程代理的郭庆却并非如此。他与张超长期存在工作交集、私交密切,在项目招标文件初稿编制完成、尚未对外公示、未启动任何招标流程的前提下,私自将初稿送至张超办公室,邀请其参与审核、修改文件内容。
“张超深耕公路工程行业多年,属于业内专家,且肯定参与本次竞标,自己编制文件时心存顾虑,想借助其专业能力完善内容。”郭庆解释。
郭庆交代,他让张超修改内容主要是两方面原因。一是原有表述确实存在错误;二是调整后的评分规则可偏向张超所属公司,借此制约竞品投标,助力己方顺利入围。其认为此番操作合规,因此同意了内容修改。
事实上,这场私下修改的核心目的,是为张超量身打造竞标优势。通过提前接触未公示的招标文件,张超不仅提前掌握了项目招标范围、评分标准、资质要求、施工规范等全部核心信息,还针对性地修改了部分条款,优化出更利于自家企业竞标、同时限制竞争对手的评分规则。
“这就好比老师提前把试卷答案交给考生,考试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张超说,提前获取招标文件的最大优势,不仅是针对性优化投标方案,更能提前锁定陪标企业、布局串标操作,为后续清空竞争赛道、稳拿中标名额,埋下了关键伏笔。
警示:击穿行业乱象,筑牢招投标法治防线
警方查明,以刘伟鹏为首的串标犯罪团伙,并非临时拼凑的松散团队,而是一个架构成熟、分工精细、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专业化犯罪团伙。
早在2020年4月,刘伟鹏从山西一家建筑公司辞职返湘后,便联合彭程、彭飞、李萌三人,抱团谋划串标牟利。
“我们四人熟悉招投标流程、专业性强,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快速赚钱,当即一拍即合。”刘伟鹏供述,因彭天明、彭飞、李萌均有本职工作,不便出面牵头,而刘伟鹏当时暂无固定工作,四人遂商定由其全权出面统筹运作。
刘伟鹏交代,团伙内部分工明确:“彭天明、李萌负责业务咨询、资源对接与项目引荐;彭飞主管财务管理、预算材料整理及招标信息搜集。”运作初期,四人各出资2万元作为运营资金,每人占股25%,均等分红。
“工程项目招投标有明确规则,正常招标至少需要3家企业参与竞标,若参与企业数量不足,项目就会流标,需要重新组织招标,这是陪标、串标灰色产业产生的原因之一。”刘伟鹏坦言。
该案主办民警李治华表示,该团伙成员均精通工程招投标业务,实操经验丰富,团伙架构清晰、分工精细。其中,刘伟鹏为核心负责人,统筹整体运作;李萌、彭天明负责市场拓展、招揽业务、对接陪标资源;彭飞负责财务管控与标书技术指导,并招募多名资料员,每人专项负责1家至2家挂靠公司的投标资料编制与竞标对接工作。
李治华还表示,实操过程中,团伙依托专业经验,精准把握招投标规则,根据委托方中标需求与报价点位,量身定制商务、技术标书,人为操控竞标结果,确保委托方顺利中标。
涉案人员在接受警方审讯(警方供图)
彭天明供述,他与刘伟鹏2019年因业务往来相识。后续刘伟鹏在长沙成立一家建筑公司,常向彭天明咨询招投标流程、行业法规及相关规范,二人日渐熟络,往来密切。
彭天明坦承,该团伙无任何实际工程项目施工业务,所有收入均来源于串通投标、违规陪标。他表示,陪标核心目的是打压竞争对手、协助委托方中标。由团伙操控的陪标企业虽正常制作标书参与竞标,但会刻意抬高报价,远高于委托方报价,主动放弃中标资格,全程配合完成围标流程。
彭天明说,为顺利中标,部分企业会联合其他企业串标、围标,核心操作即为控制报价,确保陪标方报价高于委托方,为委托方中标创造优势。
事后,彭天明交代,他们都知道串标、围标属于违法犯罪行为,没有企业会无偿配合竞标。但是,按行业惯例,无论委托方最终是否中标,陪标企业均可收取5000元至2万元不等的酬劳,酬劳标准随企业资质与综合实力提升而提高,这让一些企业觉得有利可图,便铤而走险。
(文中彭天明、刘伟鹏、张超、刘路、郭庆、李萌、彭飞、彭程均为化名)
来源:央广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