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无国界医生国际主席:资金并未受到影响,但无力填补全球卫生生态系统空缺

红星新闻 2026-09-05 16:28

自去年9月上任以来,无国界医生国际主席贾维德·阿卜杜勒穆奈姆(Javid Abdelmoneim)医生面临的是一个更复杂的世界和更艰难的运营环境。在一个他描述为“冲突、气候和传染”三大特征的趋势里,需求日益增长,但工作掣肘良多。

日前,红星新闻专访贾维德·阿卜杜勒穆奈姆,与他对谈埃博拉疫情、加沙人道局势,以及国际人道援助形势。

▲无国界医生国际主席贾维德·阿卜杜勒穆奈姆 Pierre-Yves Bernard 摄

尽管2025年初以来的国际人道援助资金大幅削减,并未直接影响到依靠独立资金的无国界医生组织,但贾维德仍感觉处于一个各方面受到重创的卫生生态系统中。“我们无力填补空缺”,贾维德说。

此外,他注意到“存在某种价值观危机”,比如,国际法规范和人道法日益遭到践踏。这些因素,让此轮埃博拉疫情抗击步履维艰,让加沙人道援助寸步难行。

但他仍抱有希望。“我们总会找到办法。”

刚果(金)埃博拉疫情传播速度超过以往

地区冲突和全球卫生资金削减或影响防控

红星新闻:刚果(金)正在经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传播速度最快的埃博拉疫情,世卫组织称这是历史上传播最快的一轮。您参与抗击过此前的埃博拉疫情。在您看来,此轮埃博拉疫情是否得到控制?

贾维德:很明显,就感染人数而言,这次疫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随着疫情爆发超过100天,这种情况仍在持续。

种种迹象表明,疫情防控工作存在一些不足,这可能与地区冲突和全球卫生资金削减有关。即使所有相关机构都尽了最大努力,疫情仍然难以控制。

至少在初期,地方无法进行检测,只能集中进行。目前的接触者追踪率表明,监测和接触者追踪工作尚未进行或还需进行。患者往往在疾病晚期才前往治疗中心就诊。此次疫情的死亡率高于以往的本迪布焦型疫情。以往的本迪布焦型疫情仅涉及百来个患者,这次已达数千,这可能是由于未知的生物学因素造成的。

由于麻疹和霍乱的持续爆发、武装冲突、大规模流离失所和粮食不安全,该地区的医疗卫生系统本就非常脆弱。因此,这是一个相当复杂和困难的工作环境。不幸的是,疫情在阻断传播和控制方面远未达到现阶段应有的水平。

▲两名痊愈患者出院时向贾维德医生表示感谢 Fathema Murtaza/MSF 摄

一些诊所不得不关闭

曾根除过的传染病在加沙爆发

红星新闻:能否介绍一下无国界医生目前在加沙和更广泛的巴勒斯坦地区的行动情况?根据您的实地观察,如何描述目前那里的人道和医疗状况?

贾维德:尽管加沙达成了所谓的“停火协议”。加沙境内的“黄线”被不断入侵和移动。这条线划定模糊,以色列军队正在不断蚕食和挤压越来越小的土地。留下的民众处境艰难,人道援助和物资供应受阻。

今年年初,以色列政府没有续签我们和其他36个组织在巴勒斯坦的工作许可,这意味着我们不被允许向巴勒斯坦运送任何物资或派遣国际工作人员。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在巴勒斯坦政府的许可下,继续在那里开展工作,我们所有的巴勒斯坦工作人员继续在西岸和加沙工作。不过,我们一些工作不得不做出调整。我们在黄线附近运营的一些诊所不得不关闭,因为行动受到严格限制。巴勒斯坦工作人员无法通过一些检查站。

我们运营供水卫生服务,对加沙仅剩的、巴勒斯坦人被迫生活在的那片狭小土地上挖出的咸水进行净化。这一过程需要大量电力来进行化学渗透,但向加沙运送过滤器和燃料受到严格限制。我在那里工作期间,爆发了小儿麻痹症,而这是巴勒斯坦曾经根除过的传染病。这反映出当地的供水卫生系统、污水处理系统、疫苗接种系统和医疗保健系统遭到彻底破坏。

保证常规医疗保健服务

才能有效应对埃博拉疫情

红星新闻: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登上新闻头条之前,无国界医生已在当地存在多年了。这体现了你们的长期承诺、与社区的紧密联系以及对当地的深入了解。好的医疗不仅仅是技术性的,它还包括精细的社会工作。无国界医生是如何将医疗工作与社区参与、文化敏感性和建立信任相结合的呢?

贾维德:这非常重要。这是我们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近三十年来,我们一直进行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疗实践。这种理念又拓展到了以社区为中心。因此,健康促进与社区参与是我们所有工作必不可少的。我们有健康信息分项目,也开展社区外展活动,组织焦点小组讨论。例如,在急诊室有50位候诊患者时,我们会举办信息讲座。我们会培训有影响力的人士,他们可以协助我们进行(健康)监测。我们曾经指导过母亲和老人筛查孩子的营养不良状况。将社区照护者纳入到个人或群体照护中,可以让我们做得更好、更多。

▲贾维德医生在同伴帮助下穿上防护套装 Fabio Basone 摄

以埃博拉疫情为例,这不仅是至关重要,更是绝对关键。埃博拉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疾病。人们听说没有治疗方法,而且死亡几率很高。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去无法见到家人的医院?那么,我们需要投资于社区,获取信任,否则无法被接纳,无法保障安全,更无法做出有效的整体应对。

因此,我们在刚果(金)的疫情中,尤其是在刚果(金)2018年至2020年的那次疫情中学到,比如,你需要确保人们能够持续获得常规医疗保健服务,并保证应对诸如麻疹和霍乱等常规疫情。这样你才能更有效地应对埃博拉疫情。社区普遍认为,他们对常规医疗保健的需求比对埃博拉的需求更大。如果他们看到所有的资源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埃博拉上,而孕妇却无法安全分娩,疫苗接种停止,急诊室诊疗暂停,他们会变得愤怒,会像之前的疫情中发生过的一样,攻击医疗中心。这是人之常情。

实际上,我们大部分员工都是当地人。在我们开展工作的每个地方,每10名团队成员中有大约8到9名来自当地,剩下的一两名是飞过来的国际员工。这种混合团队是我们国际团结的体现。我们的本地团队成员是社区成员,也是医护人员、辅助医务人员和人道主义工作者。他们拥有本地的知识、经验、影响力和人脉。我们很自然就会依靠他们。

国际人道援助资金大幅削减

我们受到间接影响

红星新闻:您担任无国界医生国际主席已有一年了。自去年以来,我们看到国际人道援助资金大幅削减。这对无国界医生有影响吗?面对这一新趋势,你们正在采取哪些战略措施?

贾维德:2025年初,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政府宣布削减援助计划时,我正在喀土穆(苏丹首都)工作。一夜之间,好几个组织找上门来请求帮助。

全球卫生和人道领域正经历着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在2025年初加速发展。实际上,作为一个独立组织,我们并未直接受到影响。我们依靠全球私人捐助者的独立资金,没有拿政府资助,因此我们的资金并未受到影响。

但我们是在一个卫生生态系统中开展工作的,在这个系统里,多个组织包括联合国机构,共同致力于保障民众的健康和福祉。我们无力填补空缺。

我们受到间接影响。例如,疫苗接种项目。中低收入国家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或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等多边机构获得疫苗。这些机构的资金减少了。因此,疫苗供应量减少,或者价格难以负担。所以,即使我们像往常一样在那里工作,支持物流、医疗保健、教育,本国卫生部提供人员,世界卫生组织提供注射器和手套,但如果没有疫苗,疫苗接种无从谈起。

因此,我们所做的调整既非完全战略性的,也非极其具体的。无国界医生在任何运营的地方都有应对紧急情况和意外事件的内部机制,但这种应急措施和适应能力终究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无法弥补全球援助体系资金削减造成的缺口。

全球多重危机并存

无国界医生会坚守在工作的地方

红星新闻:人类正处于战争、暴力和动荡重新上升的时期。这使得像无国界医生这样的国际组织更被需要,而工作地区环境日趋艰难。您如何解释这一令人担忧的趋势?这一趋势将如何影响无国界医生的长期战略?

贾维德:我认为,当下呈现出3C特征:冲突(conflict)、气候(climate)和传染(contagion)。此外,抗生素耐药性的威胁也在逼近。这种多重危机已经困扰我们多年。整个体系需要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理应更加强大、高效、有效,甚至做得更多。然而,它却遭到资金削减。

无国界医生会坚守在我们正在工作的地方。去年我们去了一些我们通常不会涉足的地方工作。例如,牙买加遭遇特大飓风,菲律宾则发生地震和台风。这意味资源越来越紧张,必须找到更创新的方法以提高效率和效力,同时也要与当地社区保持团结。

目前也存在某种价值观危机。反科学的论调似乎日益盛行,国际法规范和人道法也日益遭到践踏。因此,冲突中对平民的保护、对人道工作者的保护以及对冲突中医疗保健的保护似乎正日益被忽视,且无人为此受到惩罚。在我们开展工作的许多冲突地区,例如苏丹、巴勒斯坦,甚至缅甸和阿富汗,我们都看到针对医疗机构的袭击。去年南苏丹发生的数起医院袭击事件迫使我们关闭部分医疗机构。

我仍然抱有希望。我们总会找到出路,我们为人性而团结。这种采取行动的使命感、这种寻找出路的意志,将始终伴随着我们。即使感觉身处黑暗时期,我仍然抱有希望。

红星新闻记者 胡伊文

编辑 许媛 审核 任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