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仨月没睡好觉了，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嗡’”“脑子要炸了，心脏也不舒服”“和邻居吵了十多回，为什么只有我能听到”……生活中的各类噪声污染中，低频噪声因源头隐蔽、穿透力强、传播路径不可预测等特点而被称为“隐形杀手”。虽然低频噪声不像装修声那样刺耳，但也可能干扰人们的生活，甚至会导致失眠、焦虑或抑郁等身心问题。那么，遭遇低频噪声困扰时，居民该如何解决？
声学成像仪可以把声音转换成图像。
困扰
“怪声”听得见 就是找不到
42岁的朱林是一位全网粉丝超70万的声学博主。他用三年多时间，帮助6万多人找到了低频噪声的源头，因而被网友称为“噪声猎人”。朱林分享的寻声溯源的经历以及让人匪夷所思的低频噪声源头，吸引了千万网友围观。
在一处新建居民小区，两栋楼的住户被嗡鸣声折磨了一年多。居民们试过全楼断电、凌晨出门寻声、协商周边大型工厂停工等寻声方式，都没有查找到嗡鸣声来源。
“我到现场后，多次进行室内测声，频谱锁定77.65赫兹的波段。将这一频率外放后，住户们确认，这就是折磨他们的声音。”朱林说，在关掉两栋楼共用配电室的电源后，这个波段噪声短暂消失。然而，这一噪声特征和配电室的常见频率并不匹配。“我推测，声源并非机械设备，根据噪声方位检测出，是地下室某种建筑结构的振动传导。”
在地下室继续排查，但墙体、管道密布，振动信号来回反射，调查陷入僵局。当天深夜，朱林在电脑上编程、建模，计算结果指向地下二层的风道侧墙。第二天，他通过传感设备与双盲敲击测试，证实了自己的推测。
朱林告诉北京晚报记者，由于施工缺陷，这面墙只要受到公用设施或家电设备的微小扰动，就会产生77.65赫兹的振动。巧合的是，这一频率恰好匹配两栋楼居民室内的共振频率，远隔80米的住户也能明显感知低频噪声。物业重新砌筑这处墙体后，噪声终于消失了。
低频噪声的表现形式并非只有持续的“嗡嗡”声，还有突如其来的闷响、爆响。朱林曾接到一户居民的求助：他家每天早上6点多钟就会产生一声巨响，惊醒全家人。这位居民连续5个月寻找噪声源头未果，每天只能安睡4小时，苦不堪言。
在这位居民卧室内，朱林布置好声振采集设备。果然，次日6点35分，爆响准时出现。成功捕获噪声后，他利用双曲面定位算法，反推声源位置可能位于卧室窗户外右下方1.2米处。
之后，物业安排人员高空作业，从居民楼外立面排查。“打开那个位置的外墙铝板，真相终于揭晓——这块铝板全部用圆孔角码固定，且没有绝缘垫片，受热胀冷缩作用，热应力无法缓慢释放时，导致铝板滑移错动，产生突发震动爆响。整改后，这种‘怪声’没有再出现。”朱林说。
难点
噪声“会拐弯” 声源难定位
到底什么是低频噪声？朱林告诉记者，以频率划分，噪声分为低频、中频和高频三种，一般认为，低频噪声的频率在20到200赫兹之间。居民生活中，常见低频噪声的声源有楼里的电梯、水泵、变压器、风道、自来水管道等公用设施，以及家中的空调、冰箱、洗衣机、加湿器等家电产品，它们的嗡鸣声能够沿建筑的墙体、梁柱、管道传播。
既然知道了低频噪声的常见声源，为什么不容易定位呢？
“低频噪声穿透力强，既能‘拐弯绕道’，又可‘隔山打牛’，甚至能从四面八方传来。”朱林解释，有时感觉“嗡嗡”声就在身边，但声源实际却隔着好几层楼，甚至不在楼体内。同时，居民楼内的公用设施、家用电器多种多样，不同设施、设备的频率、振幅不尽相同，想要一一排除、精确定位并不容易，“有时候，一个小小的鱼缸增氧泵就能引发低频噪声。”
“我曾经也是低频噪声的受害者。”朱林本硕博读的都是力学专业，本职工作也是建筑施工。2022年冬天，卧室出现“嗡嗡”声，让他备受困扰，于是便大量阅读声学方面的书籍。“声学与力学虽不是同一学科，但都严格遵循相关定律，掌握公式，就能推导原因。”朱林说。
朱林采集噪声数据并做建模与信号处理。
2023年3月，朱林在网上开设账号，无偿发布寻找低频噪声的“教学帖”，详细列举了数十种设施、家电的噪声特点。例如，若频谱呈现的频率为44、47、59、67、73、94、97、132、144或188赫兹时，一般就是空调外机压缩机所产生的噪声。
“朱老师，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噪声。”虽然有“教学帖”，但仍有大量网友不会看频谱。朱林说，三年多的时间，他收到十几万名网友的咨询，日均求助量接近200条，光粉丝交流群就有30多个。“我工作之余，每天会拿出三个多小时回复网友留言，远程帮助6万多人解决了噪声难题。”
改变
噪声惹纠纷 不再唯分贝
根据“追猎”疑难复杂的低频噪声源头的经验，朱林总结了低频噪声问题的共性特点。
一是定位溯源技术门槛高。朱林说，除了懂原理、有经验，还要会用专业设备，包括振动传感器、分贝仪、声学成像仪等专业工具，其中单个振动传感器探头就达数千元。
二是易引发矛盾与误会。在一处居民小区，四层住户怀疑是五层邻居制造了低频噪声，两家因此产生激烈矛盾。朱林现场排查发现，其实是二层住户的空调主板有故障，即便不开空调，外机压缩机也会间歇性启动，进而产生异常振动。
三是影响健康与生活。低频噪声对身心的危害是有科学依据的，尤其是对听觉灵敏的人群。在朱林接触的案例中，有的受困扰居民低价卖房搬家，有的长期住酒店，还有的在家中睡小型隔音舱。
朱林利用振动传感器采集数据。
“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一些国家、行业规范多以分贝（dB）这一测量标准衡量噪声。”朱林说，“这种测法是按照人耳听感设计的，低频声音测出来的数值会偏低，所以常会导致‘低频噪声让人很难受，而分贝却达标’的窘境。”
朱林提到的这一窘境，恰恰是噪声维权中常常面临的一大争议：认定噪声污染，是否只能以噪声分贝超标作为唯一标准？
今年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其中规定，噪声污染，是指超过噪声排放标准或者未依法采取防控措施产生噪声，并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工作和学习的现象。这意味着，即便噪声数值尚未突破限值标准，但生产经营活动持续干扰群众正常生活，依然有可能构成噪声污染，打破了以往“达标即免责”的惯性思维。
在全国首例适用法典的低频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案中，一层水产商铺的抽水、增氧泵24小时运转，低频噪声致使二层住户章女士失眠焦虑。虽噪声监测数值达标，但法院仍认定商户构成噪声污染侵权，判决其限期降噪减振整改，并赔偿章女士医疗费12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
提醒
手机录噪声 很难被认可
生活中，居民遭遇低频噪声困扰该如何维权？房山法院环境资源法庭法官刘婷婷建议，首先，应确定正确的责任主体，是居民个人，还是开发商、物业公司、电梯运维单位等组织；其次，要找相关责任主体沟通、协商解决，或者通过综治中心平台，在相关行业协会、第三方调解组织的共同参与下，找到解决纠纷的办法。如果仍无法解决，可在收集、固定好相关证据后，向法院提起相应诉讼。
噪声检测数值是诉讼过程中一项关键证据。刘婷婷特别指出，居民用手机录音记录的噪声，或是简单的分贝仪随机测出的数值，不具备证明构成噪声污染的法律效力。同时，相关责任方一般也不会认可。
“可自行或协商委托具有噪声检测方面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使用特定工具和方法，对特定时间段的声音传播进行监测，并对应相应标准得出客观结论，这样才有可能在诉讼过程中成为被法院采信的证据。”刘婷婷提醒，即便诉讼前，自行委托鉴定机构出具的检测报告不被对方认可，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对方责任主体也应承担相应反证的举证义务。
来源：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