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樊玉龙跟学生王田垒漫步戈壁滩，教他对着天空呐喊来排解压力
-①-
那个没被放弃的少年
2026年9月，甘肃金塔的午后，阳光把操场照得发白。
樊玉龙站在树荫下，看着几个三年级的孩子追着一只足球跑。他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皮肤晒得黝黑。一个男孩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老师，你为啥那个视频上没把我拍上？”樊玉龙笑了：“下次把你拍进去。”男孩满意地跑开了。
这是他成为老师的第七年。如果时间往回拨二十年，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画面。
▲今年9月，金塔四中，樊玉龙给孩子们上体育课
那时候，他是甘肃金塔县鼎新镇上的一个“问题少年”。小学四年级，他偷家里的废铁卖钱，去网吧打游戏。父亲开废铁厂，废铁堆在院子里，少几块根本没人发现。但他被抓住过好几次。有一次是父亲亲自堵在网吧门口，把他拎出来，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家，父母“混合双打”。他哭，但没改。还是偷，还是去网吧。
他记得那时候父母总说：“你什么时候能懂事？”
到了初中，更甚。打架、喝酒、被请家长、回家反省——他因为“兄弟义气”动手，觉得“你动我兄弟我不行”。班主任三天两头打电话叫家长来学校。樊玉龙的父亲那时候已经不打他了，“可能觉得我长大了，揍我不好。”但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反复说：“你看着办。”
多年后，樊玉龙坐在金塔四中的一间教室里，跟记者回忆起这段往事，笑了笑说：“那时候真的挺傻的。”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那个改变樊玉龙的人，是他的初中班主任，物理老师。
他至今记得班主任跟他说的话：“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班主任告诉他，自己上学时也很调皮，也做过很多学校不允许的事，但他的老师没有放弃他。“有事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句话，樊玉龙记了十几年。
他说不清楚班主任具体做了什么让他“变好”的事，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被看见，被相信，被管着。不是被嫌弃、被放弃，而是被一个大人认真地盯着、拽着。他记得班主任跟他说过：“你父母挣钱供你上学不容易，你要是不考上高中，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说，如果没有这个班主任，“我可能考不上高中，也可能没有现在的我。”
那几年，和樊玉龙一起玩的同学，很多都放弃了学业。但他坚持了下来。
上大学，他读的是兰州一所师范院校，体育教育专业。但他说，大学时他其实很迷茫，“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老师。”小时候怕老师，长大后也没觉得教书是件多有意思的事。读师范像是顺理成章——学体育的，不当老师还能干什么？
-②-
山脚下的背影
2018年，大四。学校要求实习，三个选项摆在面前：留兰州，去新疆，去临夏东乡支教。他选了最苦的那一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去过山区。那些贫困的场景，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我觉得不真实，想自己去看一看。”樊玉龙说。
石家沟小学，在临夏州东乡族自治县春台乡。从县城开车过去，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校长开着一辆旧车，一路颠簸，从山顶绕到山脚，才到学校。
那天天黑了，樊玉龙下了车，看到一栋教学楼，周围什么都没有。在山脚下，四面都是山，连个商店都没有。他心想：“我怎么来了这么个地方？”
学校没有自来水，吃井水。冬天井冻住了，水就存在地窖里，用桶去打。没有食堂，老师自己想办法做饭。他不会做饭，吃了很久的泡面和馍馍。老师没有宿舍，办公室就是宿舍。厕所是旱厕，在楼外面。
“当时挺害怕的。我都后悔，想回去了。”
第二天，他见到了那些孩子。
他们从山里来。一年级、二年级的小孩，没有家长接送，自己翻山，走几十里的山路来上学。中午不回家，就在学校吃自己带的干脆面——五毛钱一包那种，或者家里做的硬干粮。下午四点半放学，他们又要翻山回去，到家已经七八点了。
樊玉龙看着他们，心酸，震撼。学校算上校长，只有六个老师，但六个年级齐全。一个老师包一个班。樊玉龙包了三年级，当班主任，所有科目——语文、数学、英语、美术、音乐、体育、科学、道德与法治——都是他一个人教。
“一个体育生，教所有科目。”他笑了笑说。
他教了一个学期。那半年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晚上备课到深夜。他说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但也从来没有那么充实过。
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他会送孩子们回家。送到山脚下，看着他们爬山，一直翻过山头，看不到背影了，他才回学校。
有一天，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在黄土山坡上移动，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2018年樊玉龙在石家沟小学支教期间拍摄的短视频，让他一夜涨粉7万
他当时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背影挺好看的，记录一下”。他把视频发在了抖音上。
他当时只有35个粉丝。他不知道什么叫“自媒体”，不会剪辑，就用手机随便拍。
那天晚上，他睡了。第二天醒来，打开抖音，愣住了。99+的消息，粉丝涨了7万。
那条视频火了。
-③-
被看见的“绿头鱼”
火了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先是有人私信他，问能不能捐东西。然后是公益机构联系他，问学校需要什么。再然后，书来了，衣服来了，体育器材来了，过冬的棉服来了。学校的图书室建起来了，塑胶操场修起来了，篮球架立起来了。
“孩子们开心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樊玉龙第一次意识到，镜头不只是记录的工具。它是一座桥。一端是深山里的孩子，一端是无数愿意伸出手的陌生人。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来对了。
他在石家沟支教了半年。实习期结束，他要回学校完成学业。离开那天，孩子们追出来，哭，抱着他，给他塞纸条。他很难受，但没办法。
2019年毕业，他又面临选择。他想回石家沟继续教书，但父母不同意。“他们想让我回家乡。”他想了想，家乡也有很多孩子需要帮助，于是回到了金塔县。
▲今年8月，樊玉龙和妈妈、姐姐一起在家包饺子
他被分配到东坝小学，一所乡村寄宿学校。
东坝小学大部分学生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一年甚至几年才回一次家。孩子们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周五放学才回家。
樊玉龙带二年级，当班主任。他继续拍抖音，记录课堂、记录学生、记录他们的日常。很多家长在外面打工，通过他的视频看自己的孩子在学校的样子。“他们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镜头里出现。”他说。
那几年，他拍了上百条视频，记录了很多孩子。但有一个孩子，他印象最深。
那个孩子叫王田垒。樊玉龙去家访时了解到，田垒的父母在他6岁时离婚，爸爸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也不联系，母亲改嫁外地，一年来看他两次，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这孩子挺让人心疼的。”他决定让田垒当一次视频的主角。他让田垒戴上“绿头鱼”头套，拍了一条视频。绿头鱼，是一种滑稽的、搞怪的造型，孩子戴上后会显得很可爱。他选田垒，是因为田垒胆小、内向，“一提到父母就会沉默，甚至会落泪。”
▲今年8月，樊玉龙回访王田垒家的老宅，五年前他支教来家访时，就在这里给王田垒和他的爷爷奶奶做了一顿晚餐
“我想让他被看见，让他有自信。”樊玉龙说。
拍完之后，田垒变了。话多了，愿意跟人交流了，有什么事会主动跟樊玉龙说。“他不再自卑了。”
在东坝待了两年半后，因为抖音运营能力突出，他被调到了县教育局，负责运营官方账号。
-④-
离孩子近一点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提拔”，但他不想去。“我其实挺不想去的。”他说，心里很矛盾——去教育局，可以去城里，有更好的平台；但另一方面，他舍不得孩子们。
在教育局的日子，他过得不算开心。每天跟电脑打交道，写材料。“整个人过得比较空。”他说，“在跟学生接触的时候，你能感受到真诚，孩子们的喜爱，特别开心、特别温暖、特别充实。”
他想回学校。
他找了领导，一次，两次，三次。领导说：“多少人头挤破了都想进来，你又不想待。”他说：“我还是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领导没松口。他继续找，持续了半年。最终，领导放人了。
▲今年8月，樊玉龙重返曾经工作过的东坝小学，与学生一起聊过去课余拍短视频的日子
“我还是喜欢跟孩子们相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离开教育局后，他没有留在县城学校。他主动申请去了陇南礼县的一个山区学校——肖良乡九年制学校。从金塔到礼县，1300多公里，没有火车，他开着自己的车，开了两天。
到了礼县，看到学校在山里，他说：“这就是我喜欢的味道。”
在礼县，他又待了一年。教体育，也教道德与法治。他继续拍抖音，记录孩子们的生活，也记录自己的一天。他给孩子们买零食，买学习用品，作为奖励。教师节的时候，孩子们给他折纸花，送自己的零食，拉着他去班里，给他唱歌。
“他们在治愈着我，我也在陪伴着他们。”他说，“这是一种双向奔赴。”
一年后，他回到金塔县第四中学，当体育老师。
-⑤-
己立，立人
金塔四中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学生都是走读生。他教三年级和六年级的体育，带四个班。学生特别喜欢上他的课。每到体育课，就有学生跑到办公室门口等他，怕主科老师占课。“老师，这节是你的课！”他们趴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年9月，金塔四中，樊玉龙给孩子们上体育课
“在他们眼里，体育老师可能就是最不严厉的那个，可以释放天性。”他说。
但他上课时特别严厉。“学习上我一点都不马虎，你错就是错，我该凶你我就凶你。”下课了，他又跟孩子们打成一片，踢球、拍视频、聊天。
“学生既喜欢你，又害怕你——这个状态是最好的。”他带的班级，成绩一直在前面，活动也总是拿第一。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做一个有温度的老师。”然后他说了一段话，像是在回答记者，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其实我小时候也没被看见过。调皮、打架、偷东西，可能很多老师都觉得我没救了。但我初中的班主任没有放弃我。他跟我说，我很像年轻时候的他。他管着我，拽着我，让我觉得有人在乎我。”
“我教他们，他们也在教我。他们让我知道，我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今年9月，樊玉龙和孩子们在一起
那天下午，金塔四中的操场上，阳光依然很烈。体育课快结束时，他们玩抓鱼的游戏。樊玉龙吹了一声哨子，孩子们四散开来，樊玉龙混入他们中间，那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离孩子们更近了。
（文中王田垒为化名）
红星新闻记者 幸运 唐文祺 摄影报道
编辑 张寻
审核 何先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