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高原的褶皱里，四川省阿坝州小金县的微风还带着雪山的凉意。
1935年6月，中央红军翻越长征路上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同一月，党中央在小金两河召开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上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奠定了中央北上战略方针的基础。
九十年过去了，两河口会议纪念馆静静矗立，达维会师桥头依旧沉默，而夹金山脚下，曾经荒芜的山坡上，如今铺展着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海。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九十年岁月流转，那些关于信仰与牺牲的故事，仍在雪山脚下被人娓娓道来；而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新生活，正以另一种方式，续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的长征。
精神如何传承？
老树下的歌声，桥头上的童声
“横断山，路难行，天如火来水似银，亲人送水来解渴，军民鱼水一家人……”
四川阿坝州小金县，两河口会议纪念馆。75岁的“五老”宣讲员蔡固明站在那棵老树下，微微颤抖的歌声飘荡在会址上空。这首歌，唱的是红军长征途中艰难行军的故事。
▲蔡固明
两河口会议会址，原是一座供奉关羽的关帝庙。1935年6月26日至28日，党中央在这里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确定了北上方针。
90年前，红军翻越夹金山，一路走过两河、达维，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铁锅和银元的故事，留下了糌粑和信仰的故事。90年后，蔡固明把这些故事给同龄人讲，给游客讲，给娃娃讲。
蔡固明生在1951年，从小在这片土地上听着红军的故事长大。“先辈们不惧艰险、勇于奋斗，才有了今天的山河锦绣。我受红色文化熏陶这么多年，有责任把这段历史讲下去，让更多人知道今天的生活是怎么来的。”
▲纪念馆内的展品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会址的屋顶，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他最喜欢讲的，是“铁锅和银元”的故事：当年老百姓听信传言躲进山里，村里没有人。红军来到村里，借用了老乡家的铁锅做饭，用完把铁锅洗得干干净净，放了三块银元，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借锅赔偿”。
“老乡回家看到后十分感动。长征条件那么艰苦，红军依旧严守纪律，借东西也要赔偿，不占老百姓一点便宜。”蔡固明说：“就是无数件这种小事，让老百姓真心拥护红军。”
今年75岁的他，不知道自己要讲到什么时候，他只是想一遍遍地，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只要有人听，我就一直讲下去，这也是一种信仰。共产党靠信仰走完了二万五千里，我也要学习他们的长征精神，做点老年人应该做的事情。”蔡固明说：“我想让年轻人了解，他们来到这里，不仅是走的当年红军长征的路，更重要的，是要把信仰传承下去。”
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的达维会师桥头，也有一段民谣飘扬：“夹金山，高又高，鸟儿飞不过，人民不可攀，要想翻越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达维会师桥头
唱起这段民谣的，是夹金山红军小学的红领巾讲解员，六年级学生李沁欣。
1935年6月，中央红军翻越长征路上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90年后，清亮的童声在达维会师纪念碑和古桥之间回荡。夹金山红军小学的红领巾讲解员们胸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给大家讲述当年的故事。
▲夹金山红军小学
李沁欣最常讲的，是军需处长的故事：一位老战士把自己的棉衣让给了战友，自己却冻死在了雪山上。“我想让大家知道当年红军翻越夹金山的时候，有多艰苦。是无数战士们牺牲了自己，才换来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当被问到为什么要把这些故事讲给别人听时，这个十几岁的女孩认真地说：要把长征精神传承下去，不要在他们这一代断了代。
“我以后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城市，我也会跟同学们讲我的家乡，把长征精神分享给大家，让大家跟我一起学习，了解更多红色历史。”李沁欣字字清晰，像一个小小的誓言，落在达维古桥的青石板上，清脆而坚定。
▲李沁欣
老一辈用岁月守护记忆，年轻一代用热情接力讲述。同一条路上，不同年龄的声音，说着同样的信念。
达维会师桥下，河水还在流。记忆不是静止的展板，它活在蔡固明颤抖的歌声里，在李沁欣清亮的童声里。
他们传承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一种信仰、一种精神、一种走下去的力量。
红色资源如何变成生计？
一条红色古街，一本旅游账
离开会址，沿着古街往前走，两河村的面貌让人眼前一亮。
青石板路两旁，红墙标语、长征雕塑、红军主题民宿错落有致。走进一家民宿，墙上是红军在小金长征期间的故事壁画，餐桌上摆着“红军一班”“红军二班”的号牌——一个个节点串起来，让这个高原小镇有了红色古镇的模样。
“以前我们这个地方环境老旧，古街上很多民居都还是旱厕。”两河村党支部书记刘武强说。
改变，始于对红色资源的深入挖掘。2021年，两河村入选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这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红色村庄，依托红色资源，改善村容村貌，带动群众增收致富，走出一条红色资源带动乡村振兴的道路。
“我们要依托红色资源，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刘武强说。两河村挖掘红色文化，打造红色营地，村集体经济收入较之前翻了一番。同时，以“雪山红路”和烈士陵园为点面，引导群众自愿打造红色旅游、红色民宿、红色餐饮。
“最开始群众不理解，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挣钱。”刘武强说，村两委就反复给大家讲红色文化、讲长征精神，让乡亲们看到这条路能带动家乡发展——游客来看纪念馆、走长征路、徒步观光，总要吃饭住宿，红色小镇的民宿和餐饮自然就活了，“我们就用这个把古镇文化推出去。”
偏僻的边远山村如何发展旅游？刘武强告诉记者，两河村以两河口会议会址为核心，雪山红路、烈士陵园为主体，结合玛嘉沟、虹桥沟生态风光，推出红色旅游、绿色观光等旅游路线。“8月避暑游客多，可以登山、徒步、体验采野生菌；10月底可以看彩林，山顶下雪，底下树子几种颜色，非常漂亮。”刘武强说。
成效渐渐显现。来两河口参观纪念馆、户外观光的游客越来越多，为当地带来了消费。旺季的时候，村里特别热闹。红色餐饮的老板们搞锅庄、烤羊，游客白天观光，晚上体验藏族风情，村里的老年人穿着民族服饰跟游客一起跳舞。民宿几乎住满，停车场都没地方停，游客自带帐篷，村里还免费给他们搭帐篷、烧开水。
发展的机遇带来了人口的流动，越来越多的外出务工年轻人开始返乡创业——开民宿、搞露营、做向导、做餐饮。“现在的年轻人很聪明。”刘武强说：“他们不单是让游客观光，还让游客体验，采摘野生菌、挖虫草，还发展了山地摩托、骑马等项目。让游玩体验更丰富。”
雪山栖息大酒店老板刘巧就是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她今年35岁，2019年从外地回来。“当时两河村在大力发展旅游，听到家里面有好的发展机会，我也想抓住这个机会，一起让家乡变得更好。”
▲刘巧
酒店的旺季从6月一直延续到国庆，关键节点更是一房难求。“很多客人是从瑞金一路走过来的，尤其6月两河口会议召开那段时间最多。”刘巧说：“我还接待过一个14人的老年骑行队，一路骑车过来的。每年这个时候，这样重走长征路的客人特别多。”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退伍老兵。“他走了之后东西落在我们家了，我们给他邮寄过去，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过来，说咱们这个地方的人淳朴，说我们传承了红军的那种踏实的精神。”收到这则留言，刘巧很感慨：“非常为我的家乡骄傲。”
▲雪山栖息大酒店的房间
两河村的故事，是红色资源如何变成村民日常生计的故事。
在这里，红色资源不是抽象符号，而成为村民手里的饭碗、账本上的数字、日子里的奔头。
刘武强说，他心中新时代的长征精神，在乡村振兴的路上，就是带着老百姓一起干，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让老百姓真正富起来、幸福起来，这就是我们的新长征。”
产业如何在大山扎根？
一朵雪山脚下开出的玫瑰
从达维会师桥出发，沿着盘山路往冒水村走。夹金山，这座当年红军长征翻越的大雪山，如今山下开满了玫瑰花。
这一切，要从2011年那块被野猪拱坏的庄稼地说起。
那一年，冒水村的庄稼地几乎都被野猪拱坏，破坏了当年的收成。大家一筹莫展之际，时任冒水村村长的陈望慧在拱坏的庄稼地旁发现了一簇盛放的玫瑰花。“玫瑰全身都是刺，野猪也不拱它。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玫瑰花能卖钱就好了。”
▲玫瑰产业基地
但种玫瑰谈何容易。冒水村地处高山峡谷，山高坡陡，土地贫瘠，村民祖祖辈辈种的是土豆、玉米这些粮食作物，谁种过花？
陈望慧决定先去外面看看。她的足迹遍布山东、甘肃、河南、陕西、湖北、贵州等八个省份，行程上万公里，一路上坐大巴、挤三轮，还蹭过好心人的拖拉机。
▲陈望慧
考察途中她历经风雨，也有过独自一人在异地小旅馆卧病在床的无助时刻。“我害怕过，彷徨过。但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到家乡的夹金山——红军翻山时缺衣少食、衣衫单薄，那么难都过来了，我这点困难算什么？”再想到村里那么多双信任的眼睛，她对自己说：“一定要坚持。”
长征精神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集中智慧、克服困难、带着老百姓一起干的实际行动。她把长征精神化作了脚步——不停地走、不停地问、不停地学，基本掌握了玫瑰种植的相关知识与技术。“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长征要走，带领村民致富就是我的长征路。”
考察结束后，她准备大干一场，但推广种植却困难重重。“村民们很犹豫，他们说玫瑰能当饭吃吗？”
一开始，为提高村民积极性，她以高于市场价50%的价格收购玫瑰鲜花，还以“支部+公司+合作社+农户+基地”的发展模式，带着大家干。种植玫瑰之后，村民的收入最高翻了十倍：过去种植玉米一亩地年收入在1000元左右，种植玫瑰后一亩地年收入最高能达到11000元，和土豆等农作物套种的一亩地也能收入5000元左右。
▲展厅内展出的玫瑰相关产品
数据说服了人心。从最初的冒水村，到夹金村、共和村……在陈望慧和村支两委的带领下，乡亲们一步步扩大了玫瑰种植规模。2016年，当选冒水村党支部书记的陈望慧，继续带领着乡亲们致富。如今，玫瑰种植总面积达到15000亩，覆盖13个乡镇、46个村，其中31个脱贫村，脱贫户1200户，残疾人家庭470户。
为了提升玫瑰附加值，陈望慧还卖掉自己的房子修建加工厂。每年花期，采摘工人们将带着露水的玫瑰，一筐筐鲜花运往加工厂，化作精油、沐浴露、护手霜、花茶、玫瑰酱、玫瑰饼……产品畅销全国，更远销保加利亚、法国等国。年产值最高能达到八千万元。
▲生产车间
一丛野玫瑰，闯出了一条路，带富了一方人。站在玫瑰花海中回望，雪山巍峨，红军当年从这里走过的足迹早已融入泥土。但那些关于信仰与坚守的故事，却像这雪山脚下的玫瑰一样，年复一年，开得热烈而坚韧。
“我从小就听父母讲红军长征的故事，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惜付出一切的牺牲精神，刻在了我们骨子里面。”这句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所有村民们的“新长征”。从一朵玫瑰到万亩花海，从一个村到46个村，从一个人的坚持到上万人的共同致富——在陈望慧心中，新时代的长征路，就是共同富裕路上一个也不掉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九十年前，先辈们用双脚征服了万里长征路，靠的是信仰的力量。
九十年后，75岁的宣讲员还在老树下唱歌，12岁的女孩在桥头讲述历史，返乡的年轻人把民宿开进了红色古街，村民们跟着支书在山上种出了漫山玫瑰。
那些关于信仰与坚守的故事，不会尘封在档案里。它们在每一次讲述中复活，在每一笔订单中延续，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生长。
雪山依旧，长河不息。重走长征路，最终要回答的，是今天怎么走。
而答案，就在这条路上，在这些人身上，在每一个平凡而坚定的脚步里。而脚下的这条路，从雪山脚下延伸出去，通向远方，也通向未来。
记者手记｜在夹金山下，看见一条“没有终点”的长征路
从达维会师桥到两河口会议纪念馆，山路一道一道地折。
车子在盘山道上往上爬时，我下意识抓紧了扶手。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和裸露的岩壁。九十年前，有一支队伍穿着单薄的衣服、踩着草鞋，从这条路上走了过去。今天路修好了，护栏是新的，服务区里能买到热咖啡。
▲两河口会议纪念馆
采访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长征精神在今天应该是什么样？
脑海里突然想起那一老一小的歌声，一个苍老，一个稚嫩，老人唱的是记忆，孩子念的是传承。我忽然有点发怔：九十年前那支队伍翻过山去，为的不就是有一天，有人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唱一首歌吗？
从纪念馆到古街，从古街到玫瑰田，我一路走一路听。
红色小镇的民宿里，刘巧给我看她手机里的订单，六月最多，很多客人是从瑞金一路过来的，九十年前的路，他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两河村的古街上，刘武强指着新装修的房子说，旧房改成了民宿，村里人在家门口做起了生意，“村子变了样，老百姓的腰包鼓了”；冒水村的玫瑰地里，陈望慧说每年发花款是她最高兴的时候，“老百姓排着队，一个一个签字领钱，脸上那个笑啊，比玫瑰花还好看。”
这些关于信仰、坚守和改变的故事，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唱出来的、讲出来的、种出来的、活出来的。
重走长征路，我原本以为是在回望历史。走完才明白，历史从未走远。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新长征”，不是把苦难再走一遍，而是把先辈走出来的路，接着往前铺。
这些让我无法忘记的瞬间，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事——这条路没有终点，有人走过来，有人走下去。
成都传媒集团特别报道组 记者 彭惊 摄影记者 杨译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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