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上午，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番禺中心医院门诊大厅，一阵琴声响起，嘈杂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
钢琴前坐着一位少年。他微微仰头，双目紧闭，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起落。他弹的是《你是我的眼》。一曲终了，掌声稀疏地响起。少年侧了侧耳，嘴角浮出笑意。他看不见那些驻足的人，却听得见他们的存在。
少年叫林健旭，今年19岁。林健旭自幼患有严重视力障碍，如今双眼接近完全失明。从去年11月至今，几乎每个周六上午9点到11点，他都会出现在这架钢琴前，用琴声陪伴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音乐能让我开心，也能让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有能力把一件事做好。”林健旭说。
钢琴古筝双10级
看不见黑白键，却摸到了音乐的门
林健旭与音乐的缘分，始于商场里的一段旋律。其母亲刘女士回忆，孩子三岁时，一听到音乐就站在原地不肯走，小脑袋跟着节奏晃，“怎么拉都不走”。
“一次，爸爸带我去番禺的超市，突然听到一首粤语歌，是Beyond的《海阔天空》，觉得很好听！当时爸爸就给我买了一张CD。”林健旭说，回家后他反复地听，一遍一遍跟着哼。家人察觉到他对声音的敏感，给他买了一个电子琴。三岁，他第一次摸到琴键。
四岁，他开始接触古筝。五岁到六岁，正式跟着老师学琴。然而对一个视障孩子来说，学琴的难，常人难以想象。
“老师教我们怎么触摸琴键。像木头一样粗的是黑键，像长木条一样细的是白键，只能靠触摸去分辨。”他说，“还要听音准，去分辨位置。”古筝的练习更是刻骨铭心。“摁弦的时候手指会疼，会起茧子，一颗一颗的。有一次疼得整个手指都肿起来了。”
琴谱对他而言，是一页页无法解读的难题。老师教一首新曲子，他先录下来，回去反复听，听到能把旋律背下来。“明眼人看谱就能弹，我们只能靠听、靠背、靠摸。”林健旭说。
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他用录音笔、儿童手表，把老师教的每一个知识点录下来。晚上睡前听，早上吃早饭时听，上学的路上听。普通人看着谱子几遍就能顺下来的段落，他要听几十遍，摸几百遍琴键。就这样，老师引进门后，他一路坚持自己反复练习，钢琴考过10级，古筝也达到10级。
五岁半那年，命运又加了一道坎。林健旭在幼儿园吃饭时突然愣住、抽搐，后被确诊为癫痫。此后数年，病情反复。最严重的时候，一周发作三四次，有时弹着琴就突然晕倒在地，四肢抽搐。“弹琴弹到一半，人就倒下去了。”刘女士说起这些，言语中带着心疼。2017年，林健旭来到广州一家医院就诊，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病情才慢慢控制住。“现在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发作了。”她说。
用琴声陪伴陌生人
“弹琴让我开心，也让我被需要”
林健旭的琴声第一次打动陌生人，是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乐赏时光”是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番禺中心医院开展的音乐志愿服务项目。门诊大厅里那架黑色三角钢琴，曾由两位九旬“钢琴奶奶”邬品贤和张德安先后弹响。（此前报道：广州93岁白发奶奶在医院门诊大厅做志愿者弹钢琴，一弹就是两个小时，曾是一名幼儿园教师，女儿：她不弹钢琴就难受，平时幽默风趣爱开玩笑）
“几年前，我曾来过番禺中心医院这里看病。走出诊室那一刻，在出入口大厅听到了钢琴声。”他回忆道，声音平静而清晰，“当时就听说了‘乐赏时光’这个项目，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去年秋天发了芽。当时他正在备战高考，压力如影随形。“每个周六出来做志愿者，就像散心一样，用音乐去缓解压力。”他说，“其次，也能帮助一些老人、儿童，给那些和我一样处在困境中的人带来一点力量。”
医院的工作人员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报名的样子。“一个视障少年，说想弹钢琴给病人听。我们当时又感动又有点担心，但他一上手，所有人都放心了。”
从那以后，每周六上午成了他雷打不动的“约定”。母子俩辗转赶路，刘女士搀扶着他走到钢琴旁，帮他调整好坐姿，林健旭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你是我的眼》《如愿》《孤勇者》，一首接一首。他一弹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听众会点歌，他便即兴弹奏；有时，会有其他志愿者与他合奏。音乐，成了他与世界对话的桥梁。
“我弹《你是我的眼》，因为这首歌对我来说很特别。”林健旭说，“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听。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听见我了。”
琴声带来的东西，远比他预想的要多。有一次，一位刚送别母亲的退休职工在大堂听到他的演奏，特意走上前，请求他弹一遍《感恩的心》。林健旭调整节奏，旋律缓缓响起。一曲终了，那位听众向他深深致谢。“以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人，现在我也能照顾别人的心情了。”他说。
心中有两个目标
成功冲击高考、独立走路出门
19岁的林健旭今年刚高职毕业，也刚经历了一次高考失利。他给自己定下了今年的两个目标：一是，第二次能够成功冲击高考；二是，学会独立走路出门。
在他眼中，第一个目标关乎未来。他说，高考他想报考针灸推拿专业，要学一门谋生技术。“打算把这个专业学精学透，到时候出到社会可以立足，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也可以养活父母。”第二个目标关乎尊严。“我过去19年人生都依靠父母，要慢慢学会独立。”他说，“独立出行，是我们每一个视障人士都应该完成的任务。不能一辈子依靠父母，父母只能陪伴我们一时，不能陪伴我们一辈子。”
每一次来医院弹奏，母亲都默默陪伴着他
他的独立，离不开母亲多年的陪伴与支持。尽管身体条件艰难，刘女士仍坚持带他去公园、商场、爬山，让他多接触社会。“他喜欢去哪里玩，就带他到哪里。他自己导航，自己查坐什么车，慢慢就开朗一些。”如今，林健旭已能熟练使用导航、人工智能等工具规划出行，独立能力不断增强。
除了钢琴和古筝，林健旭对传统文化也有着自己的理解。“古筝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文化的传承，作为中国人不能丢了自己的根基。”在他看来，学习乐器不仅是个人爱好，更是一种文化责任。
采访中，他还现场清唱了几句《海阔天空》歌曲，嗓音清亮，情感真挚。他说，这是自己最喜欢弹的曲目之一。“大海是广阔的，我们要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去前进。未来会充满希望，未来可期。”
来源：广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