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下,红旗渠畔,大风起兮云飞扬。连日来,河南省安阳市林州市红旗渠公共服务中心文化艺术大剧院接续三天三场,座无虚席。当两辆独轮小推车从舞台两边推入,灯光暗下,风声骤起,龟裂的田地、颤巍巍挑桶的乡亲剪影横空而过,映入眼帘。1959年林县大旱的图景扑面而来,林县县委领导从历史中走来,问水,决策,开启“引漳入林”战略。没有炫技式开场,舞台先把人拽回那个“水比命金贵”的年份,很快进入激情燃烧的岁月。
一百分钟里,两条河流同时奔涌。一条是林县县委抓住缺水这一主要矛盾,为民请命、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使命担当;一条是十万百姓“宁肯苦干,决不苦熬”,以血肉之躯凿穿太行的壮烈修渠的使命担当。还有两条隐线,更耐人寻味。一条是林县人不服输、不认命、敢于战天斗地的英雄气概;一条是今天的建设者后人,放下生计、笨拙而执拗地登台,复刻父辈足迹的传承精神。殷殷之情,扣人心扉。
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这是一台由林州市委宣传部指导、市文联出品的公益作品《天河壮歌》。它最打动人的,不在技艺之巧,而在一个字,真。人物有原型,细节有出处,演员有血脉,创作有体温。它恰是新大众文艺理念的一次生动注脚,一次扎根天河大地的鲜活实践。常言道“修辞立其诚”,实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新大众文艺的核心要义,在于打破专业与业余的壁垒,让文艺创作从“小众欣赏”走向“大众共创”。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修红旗渠如此,演红旗渠亦是如此。文艺的根基在人民,文艺的源泉在人民,文艺的成败在人民。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一切以人民为中心。《天河壮歌》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这一理念的鲜活演绎。演员无一职业,大巴司机、导游、辅警、服务员、小包工头、退休职工、婚庆主持,他们放下挣钱营生,为一个字练普通话,为一次打钎练功夫,孩子高烧仍守在排练厅,到手生意毅然放一边。请不起舞美,买国标钢管自拼自焊;请不起导演,主演栗小杰把老师同学从郑州、北京喊来。邓阳死活不让去外面打印,自己加班无数次打印出来,再装订好,视频包装更是一次次更改直到满意为止。这不是“低成本”的无奈,而是一群人用修渠的办法再修一台戏,再造一条“渠”。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没有报酬,就把传承当成报酬。血脉传承,顶天立地,大树连根。
剧本的突破,更是这场实践的点睛之笔。请不起编剧,文联主席申军昌自己上。无数个日夜倾心书写,无数次推倒重来,不厌其烦地求教修渠人,千方百计寻找真实历史的最佳艺术表达。这是一次林州人自己讲好红旗渠故事的文化苦旅,也是一次对以往红旗渠艺术呈现的刷新突破。红旗渠不缺故事,根本用不着胡编乱造。本剧十幕,问水誓劈太行、出征星火燎原、风波中流砥柱、奶娘血乳交融、涅槃盘阳定策、碧血长空鸻鹉崖、答卷赤心可鉴、魂兮太行垂泪、圆梦天河壮歌等,幕幕皆有出处,处处皆见真情。过去有的作品,或凭空想象,或谈情说爱充斥其间,与历史背景格格不入,群众看后直摇头。而《天河壮歌》的剧本,是红旗渠后人喝着渠水长大滋养出来的,一集集撷取的是红旗渠的浪花,一幕幕绽放的是精神血脉的传承。写的时候,笔尖和着泪水,悲壮难以释怀。“用泥巴给她们捏个头,用毛笔画上眼睛、鼻子和嘴巴。让她们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地走吧……”特别是碧血长空鸻鹉崖这场,一下死了九条鲜活的生命,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和角色一样流眼泪。真实,才是艺术创作的生命。正如托尔斯泰所言,艺术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传达情感的活动。没有真情实感,再华丽的技艺也只是空中楼阁。古人评诗文,谓“根情,苗言,华声,实义”,情不深则无以动人,义不实则无以传世。
红旗渠从来不是普通水利题材。它是林县人在“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呐喊中,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当代史诗;它沉淀为“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是新中国最美奋斗者,进入了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谱系。写红旗渠,最怕两层虚。一是史实虚,把苦难写成鸡汤、把牺牲写成口号;二是情感虚,让旁观者演亲历者,让流量逻辑盖过精神感召。《天河壮歌》恰恰避开了这两层虚,补了真实课。
“红旗渠奶娘”舍下满月儿郎奔赴工地,以母乳哺育山西房东之子,青年突击队员死于哑炮、家人用泥巴捏出头像送别。这些细节不是编剧的浪漫想象,而是刻进林州人骨血的真实记忆。杨贵之子杨志勇几度哽咽,建设者后人张国声说:“这就是我爷爷当年拿命引水的亲身经历,是父亲常讲给我的家史。”作品通过了一次次最严苛的交流碰撞,亲历者家属的情感认证。反复斟酌,激烈交锋,有时主创人员为一场戏、一句台词争得面红耳赤。真实不是资料的堆砌,而是让历史在舞台上重新呼吸。当“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呐喊和歌声响起,台下湿了眼眶,掌声哗哗响起,那不是被煽出来的泪,那不是领出来的掌,是被唤回来的历史记忆,是真实激荡的心声。这种记忆的唤醒,历史的共情,正是新大众文艺与时代联通的关键。它让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文字,而是普通人可感、可触、可参与的精神遗产。
这让人想起演员王仁君在《浴血荣光》中的感悟:“演绎先辈不是复刻一张面孔,而是让跨越时空的精神去叩动更多人心。”他的表演,不求形似之巧,而求精神之通。他将其概括为“表演的至高境界,非形貌逼真,而在于精神的贯通与灵魂的共振。”《天河壮歌》走的正是同一条路。台上的普通人未必懂“体验派”,却自带专业演员偷不走的物证、血脉。父辈的茧、老家的口音、渠水浸过的骨血,都是岁月赋予的独特印记。他们不是“演”修渠人,而是把被时间压进日常的红旗渠精神,重新活给人看。正如鲁迅所说,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这些日子里曾执导并主演过《前途无量》《大考》《太行之脊》等大片的林州籍著名演员、导演付凤男,把多年来导演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经验无私奉献给《天河壮歌》,经他整体管控梳理,一个一个人手把手教,一场一场编排,在原来基础上出现了不一样的效果和嬗变。观众是最好的评判,掌声不断,剧终仍然久久不愿离去。一位目睹排练的保安说,这位导演听的是林州人,可是不一般。
这里不妨说说第九幕《魂兮太行垂泪》。年仅27岁的技术员吴祖泰,痛失挚爱仍坚守岗位,创新设计空心坝、安全洞等经典工程,最终殉职于施工一线,将青春与生命永远镌刻在了太行山间。本场几经修改,最后炊事员为安抚吴祖泰受伤的心灵专门包了饺子为由,可端上来时恰遇王家庄隧洞出现险情,吴祖泰一口饭没吃便赶往现场查看,不幸塌方遇难,献出宝贵生命。真实的历史是,他们在工地成亲,仅仅一百天后爱人便为救学生牺牲,而他也在一年后的同一天因塌方殉职。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巧合。“为什么红旗美如画,英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申军昌在剧中把吴祖泰、薄慧贞的悲壮、爱情、事业一同演绎成两人在另一个世界的重逢,各自倾诉衷肠,用追光烟雾营造虚幻氛围,巧妙地把两位英雄的事迹与背后故事一一娓娓道来。还通过薄慧贞之口说出了一个从未披露过的史料:薄慧贞见义勇为牺牲时,还怀着吴祖泰的孩子。在同一舞台上将不同时空发生的事凝聚在一起,和盘托出,观众一目了然,艺术效果极强,可谓感天动地,令人潸然泪下。有观众说,这是现代版的“梁祝”,也是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样的艺术创意堪称神来之笔,当然在剧中也比比皆是。比如“马周书”其实包含了红旗渠工地三任指挥长马有金、周绍先、王才书。“路家明”正是路加林、路明顺的合称;井头不是一个村,是所有修渠村庄的代表,井头是一个符号,既是引水到林县的节点总干渠终点,又是向全县分水的地方;几辆小推车就是千军万马,几面红旗就是红旗漫卷如画。红旗渠宏大的叙事,在一百分钟里只能点面结合、虚实并用,极尽艺术再现,把真实浓缩成精华。
每当谢幕,六十多位粗布褂演职人员手拉手站定鞠躬,观众纷纷起立,掌声如潮,经久不息。偌大的剧场,谁是修渠人、谁是演剧人、谁是观剧人,此刻已难分清。因为君在台上演,我在台下哭,同唱一首歌,共饮一渠水,都受一种精神供养,便成了“同一群人”。国家阅读推广大使、河南省安阳新华书店经理郭辉观后说:“从开篇到通水收尾,全程心潮澎湃。台上这一群红旗渠的后人,倾尽全身心,把当年修渠的壮观景象重新再现于舞台。每一幕都经过精心编排,每一句台词、每一处情感都表达得恰到好处,深深打动着我。这样一部生动表现红旗渠的剧,应当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把红旗渠精神传得更远、更深。”新时代讲红色题材,最忌“文物式展览”,只把精神供起来,不把精神活出来。《天河壮歌》用“非专业”完成了“超专业”,用“不像戏”成就了“真戏剧”。正如正在央视热播的《伟大的长征》,以青年革命者的体温让历史走出课本,林州这群人也让红旗渠走出纪念碑,回到汗、血、泪、笑交织的人间,让历史告诉未来。
作为基层文联出品的公益作品,它不必用大剧院商业制作的标准去苛责。文本还可更凝练,群场调度还可更从容,非职业演员的声台形表仍有青涩处。但青涩里有一种商业生产给不了的东西,诚。凡是文艺,归根到底是要感人的,而真情实感永远是打动人心最持久的力量。当文艺创作常被数据、变现、算法推着走,林州这群人偏要“只求传承不求利益”,收益扣成本后全投进红旗渠精神传播。他们证明:重大题材的生命力,不在于砸多少钱,而在于谁在讲、为谁讲、讲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渠水奔流;新大众文艺的价值,不在于技巧的完美,而在于它让文艺真正回到了人民中间,成为时代精神的载体。前人论曲,有“声色虽艳,枯木无根;情真意切,枯木逢春”之语,恰可作此注脚。
时代的需要,人民的呼唤。从1960年锤钎叩响太行,到2026年粗布褂登上家乡舞台,红色文艺的一条隐线越来越清楚。不去神化历史,而去复活匠心;不去讲述结论,而去接通心跳。大山不语,渠水长流。《天河壮歌》正通过一场场打磨提升流向观众,流向更广阔的舞台,也流向新时代人们的心里。
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模样。它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在时代的共振中,让精神之渠永远流淌。(文/赵建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