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周先生提着热饭推开岳父家门。
76岁的程大伯(化名 )插着鼻饲管躺着,喂饭喂药要一个小时;八点半,客厅改成的“小型康复医院”开工:站床、电疗、推拿……七八个项目,周先生亲力亲为。
晚上10点左右,陪伴岳父一天的周先生回家,“我每天都来‘上班’。”
类似的陪伴,周先生已坚持了一年多。
在岳父病情危重时,周先生和家人对医生说:即便老人不能恢复意识,只要他在,也是一种陪伴。
如今,这样的状态,他说“知足了”。
程大伯在家使用的康复床/受访者供图
只要人还在,是植物人也接受
时间拉回到去年7月,程大伯在一场车祸后陷入了植物人状态。在当地医院做了两次开颅手术后,一直在康复科和ICU之间辗转。
岳父出事后,周先生就放下工作,分担起专职照料的任务。
在外人看来,这样的抉择有些难以理解,但周先生觉得非常自然。“我很感恩岳父、岳母,我女儿从小就在外公外婆家长大,以前我工作忙,里外的事都是老两口帮忙操持。”
周先生坦言,自己平时和岳父并没有很亲昵地相处,“我家老爷子是典型的电视剧里的那种父亲,不太爱说话,但什么活都会干,也愿意干,家里的灯坏了、电不通了、水管坏了,都找他。”
这些沉默的关爱,周先生都记在心里。“现在,老爷子需要人照顾,我就来照顾他。”
程大伯第一次手术时,主刀医生出来谈话,说得很直接:“抢救过来,可能会是植物人,你们接受吗?”
周先生和家人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把人救回来,什么情况都接受。
去年9月,程大伯到浙江省人民医院望江山院区进行康复,周先生又从老家赶到杭州,在附近租了房子,专职陪护:喂饭、翻身、擦洗、协助康复锻炼……
程大伯的状态慢慢稳定。
情况不乐观,一家人不想放弃
谁想到去年12月份,他的肚皮上突然鼓起一颗像黑痣一样的脓包,脓包破开,不断往外渗漏液体,衣服、床单经常被浸湿,同时伴随高烧。
“之前,医生也发现胆囊感染,用了抗感染药物,但没想到突然破皮了,还有了积液。” 周先生说,当时隔三差五都会引流,把脓液抽出,再用药水冲洗,“但治标不治本,药一停就卷土重来。”
周先生和家人商量后,给程大伯用上了效果最好的抗感染药,但也无济于事。
简单来说,花了钱,但人依然遭罪。
“总是高热,人消耗得很快,也没办法康复。”周先生一家很焦灼,“医生建议保守治疗,我岳父这个情况,如果做手术,难度确实挺大的。”
可这样下去,程大伯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家人不想就这么放弃。
后来,在主治医师的推荐下,周先生和妻弟去找浙江省人民医院肝胆胰外科主任医师金丽明问诊。
因为他的一句话,医生从纠结到破防
金丽明至今还记得两人走进诊室的情景,“他们打印了老人的病历和所有的检查资料,厚厚一沓。”
陷入植物人状态数月、气管切开、靠呼吸机维持呼吸、胆囊化脓穿孔、局部脓腔反复感染……这是金丽明在门诊时了解到的情况。
“确实不太好,之前保守治疗的建议也没错。”金丽明说,正常情况下,对于这类胆囊脓肿的处理,要么是腔镜下切除胆囊,去除感染病变,要么穿刺置管,引出脓液。“但老人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这类手术。其他医生也积极给他做过多次超声穿刺放管引流治疗,只可惜效果不好。”
金丽明也很犹豫:“患者反复发烧,就没办法康复治疗。想解决,就要冒险试一试其他办法,如果治好了,是理所当然;万一有意外,也可能会被质疑手术指征选择不当。”
这个时候,周先生说了一句话:周围很多人劝我们放弃,我也知道手术可能有风险,可这毕竟是我岳父,只要还有一线机会,我们都想试试。毕竟,只要他人还在,回家就还能看到他,即便他没有意识,那也是用另外一种形式在陪伴我们。
那一瞬间,金丽明有些破防,“父母的养育之恩,怎么能用风险轻易去衡量?”他和团队商议了一个尽可能全的方案,“我们决定在局部麻醉下,沿原超声穿刺管的定位切开一个小口,用更粗的引流管引流。”
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周先生体谅到医生的难处,反复表示:“我们愿意承担风险,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签责任书。”
在真正决策前,金丽明还要去评估患者的情况。
“我去病房看了后,觉得实际情况比我预想的好。”金丽明说,患者并没有他想象的消瘦,“不太像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的人,生命体征整体还好,评估下来完全能够承受治疗。可以想象家人照料得非常好,前期医护人员的康复护理也做得很好。”
让金丽明印象深刻的是,老人的病床前还放着一个手机,低低的音乐声流淌出来,“护士说,这是老人的儿子和女婿放的,里面都是老人喜欢的曲子,说希望父亲能听见,也许哪一天,就奇迹般地醒来。”
那一瞬间,金丽明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很快,金丽明和团队为程大伯完成了手术,脓液从根部引流后,炎症被控制,老人再也没有出现高热。
能够相互陪伴,本身就是奇迹
“这个手术看着挺简单,但风险不小。”周先生说,“金主任愿意做,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情况稳定的程大伯继续康复治疗,今年9月份,他出院回家。
岳父出事后,周先生曾到北京、上海多家医院问诊,多位医生都认为程大伯的情况大概率不能脱离支持治疗,可能没办法回家。
“我们现在做到了。”为了迎接岳父回家,周先生买了各种康复设备,让老人在家就可以完成康复训练,“七八个项目,每次半个小时康复,每天都做一遍。”
他还在墙上装了电视投屏,定时播放老人爱看的《动物世界》,这是一种环境刺激;每天陪伴时,周先生会不停单向输出,说些老人以前喜欢的家长里短;每天下午放学,孙辈们便到床边来,站在爷爷床前大声背诵课文;天气好的时候,周先生还能推着轮椅带老人出去转一圈。
在家人看来,如今的程大伯在一点点好转,虽然是纳米级别的,但他们已经很满意。
周先生的朋友圈截图
“听到熟悉的人说话,他的眼睛会左右转动;手指也能轻微抬起……”周先生细数这些细微的改变,“他听不懂我们讲话,但又好像能听进去一样。”
9月初,程大伯出院回家时,周先生在朋友圈里发文说:这一步迈进家门,又前进了一步,朝着奇迹的方向,加油,老头!
在他和家人心中,此刻能彼此陪伴,本身已是奇迹。
来源:潮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