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四川·诗词若干首

《秋晚登城北门》
南宋·陆游
幅巾藜杖北城头,卷地西风满眼愁。
一点烽传散关信,两行雁带杜陵秋。
山河兴废供搔首,身世安危入倚楼。
横槊赋诗非复昔,梦魂犹绕古梁州。
步入深秋,巴蜀大地无比绚丽。九寨沟彩林入画,进入最美的童话世界;米仓山层林尽染,“亚洲最长红地毯”名不虚传……游人踏秋,看见的是巴山蜀水间温柔绚烂的盛景,可在800多年前同一个时节,诗人陆游孤零零站在成都北城门的城头,一眼漫过成都平原,穿越边关烽火,心底却翻涌着“卷地西风满眼愁”的另一重秋色。
彼时的陆游,心事重重,扶杖登楼,书写下晚秋的愁绪。“幅巾藜杖北城头,卷地西风满眼愁。”开篇,人、地、时、情一并落定。幅巾束发、藜杖随身,褪去官袍拘束,看似是罢官闲居的自在模样,可这份闲散,从来不是本心所求。他特意登上城北的城楼,向北眺望,迎面西风卷地而来,萧瑟之气冰冷扑面。“满眼愁”三字,是全诗诗眼,一笔收束万千心绪。眼前蜀地秋光再好,也抚不平他心底的沟壑。山河阻隔,中原沦陷,西风掠过城头,吹起的,是越过秦岭、遥念故土的牵挂。

画面由AI生成
颔联“一点烽传散关信,两行雁带杜陵秋”,是全诗最动人的警句,虚实相生,咫尺之间连通千里。散关即大散关,南宋乾道年间陆游从军南郑(今陕西汉中),曾在古梁州亲见边关烽火,那里是宋金对峙的前沿,是他一生魂牵梦绕的疆场。一点烽燧遥遥传来边关讯息,微弱一点火光,牵连着前线的安危。秋日大雁按时南飞,雁阵掠过云天,仿佛把杜陵的秋色,一并携到蜀地城头。
“山河兴废供搔首,身世安危入倚楼。”颈联由遥念故土,落回到登楼之人身上,家国命运与个人遭际在此紧紧相融。放眼望去,山河有兴废,时局有浮沉,每念及此,诗人唯有搔首沉思,焦灼、无奈、愤懑一齐涌上心头。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和战之议反复摇摆,收复中原的大计屡屡搁置。而陆游自己,离开南郑军幕之后,辗转蜀中,空怀韬略,无处请缨。国家的危局,个人的浮沉,全都融进倚楼凝望的这个黄昏。“国之不安,士何以安?”这一句叩问,藏在诗句深处。他不是为一己仕途失意而叹息,个人命运本就和家国命运紧紧捆在一起。凭栏的身影单薄,心中托举的,却是天下兴亡。
“横槊赋诗非复昔,梦魂犹绕古梁州。”尾联收束全篇,沉郁之中,一腔热望不曾熄灭。诗句化用曹操临江横槊的典故,回望自己南郑从军的岁月。当年身在军幕,策马巡边,枕戈待旦,陆游也曾期待挥师北伐,收复河洛,有横槊赋诗的万丈豪情。岁月推移,戎马光阴一去不返,那样意气风发的日子再也不会重来。现实之中,他只是蜀地城头一个闲居老人,听西风,看归雁,远离刀戈。他的肉身可以被困在锦城,梦魂却不受关山阻隔,夜夜向着古梁州奔赴。
这首七律写于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秋末,其时陆游年逾五十,命途多舛。两年前,范成大自桂林调任成都,出任四川制置使,举荐陆游为锦城参议。范成大镇守蜀地,陆游为参议官。南宋主和势力攻讦陆游“不拘礼法”“燕饮颓放”,范成大迫于压力,将陆游免职。陆游便在杜甫草堂附近的浣花溪畔开辟菜园,自给自足。

眉山市青神县中岩寺景区范成大与陆游塑像 摄影/王了
淳熙三年(1176),为回应主和派攻击他“颓放”“狂放”,陆游自号“放翁”,以此表明心志。六月,陆游奉命主管台州桐柏山崇道观,其实闲居成都,个人郁郁不欢。作为著名的爱国诗人,写这首诗时,距宋金“隆兴和议”已过去十多年。陆游的“愁”,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发酵而来。
全诗以“古梁州”结尾,一个“古”字,牵出这片地域的今古传奇。梁州(今陕西汉中一带)始置于魏景元四年(263),后屡有废置。唐德宗兴元元年(784)改梁州为兴元府,在宋代文人笔下,称“古梁州”。北边秦岭大散关外,当时已被金国占领,汉中是宋金对峙的前沿。那片地域,是诗人曾经跃马横戈、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抗金前线。
寓居蜀地的陆游,把厚重深沉的家国之痛,融进了一次寻常的登楼望远。800多年后的今天,若用时下流行的“监控录像流出”式AI创意短视频来“打开”这首诗,诗中苍凉辽阔的画面便自然浮现:藜杖立于古城墙,西风漫卷烽火台,雁阵飞向远方……仿佛看见诗人独立深秋,信仰不改,目光坚定,迎风而歌。家国情怀与诗意审美跨越漫长时光,至今仍有余响——这,就是伟大诗人诗歌的魅力。
或许每个人都会经历属于自己“幅巾藜杖”般的低谷时刻,但我们依然要在萧瑟之中,勇敢奔赴心中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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