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营建 ②《川西民居：被重估的价值》| 专题报道

天府文化 2023-02-22 20:08

天府文化

有一种生活美学叫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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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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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视觉中国

川西传统民居之于成都这座城市具有值得珍视的一面， 它们书写着成都的在地基因，也述说着都市的过去。
重新发现民居，这不仅意味着发现传统中国深厚的建筑文化，也意味着找寻中国人本有的文脉。同时民居怎么建、家族记忆如何续、人伦关系如何处理等问题，也为中国城市现代人居的建造提供着反思。
同理，川西传统民居之于成都这座城市也具有值得珍视的一面，它们书写着成都的在地基因，也述说着都市的过去。某种意义上而言，它们具有成都传统建筑母题的色彩。过去（至少是清代）的乡土社会以其为原型，既构筑乡村，也衍生场镇，其后与外来移民文化不断交织出新类型建筑，记录着社会的异彩纷呈。
  • 天人合一的自然观
摄影/韩杰
很多时候，川西院子、川派建筑、川西民居、川西林盘被混为一谈，甚至于将其统称为“院子”的现象也非少见。这样的情况下，不得不去深究，作为一个移民文化深厚的地域，本土的、更为原始的民居到底是何种形貌？
四川民居的研究始于四十年代营造学社入川之时，刘致平就是这个领域的拓荒人。“在成都如今为数不多的传统民居中，最早的年代不超过清代。这其中，既有本土大院民居，也有因移民文化而来、带有闽赣湖北广东等地色彩的外来民居。”
现如今，那些包含了戏台、大厅、祠堂等丰富功能区，有着长达几进格局形制、室内设计讲究，以及有着异地文化装饰的，多是移民文化的结果。而那些主要满足生活居住功能，以天井院子为几乎所有公共活动场地，尤其是藏于乡村林盘中的民居大院，才更彰显川西本土建筑的特色。
西南交通大学建筑学院张宇副教授介绍：“川西大院的特点是没有大家族和长辈族长的概念，而是分成了一个个小家庭聚集在一起。就一个大院子，围着这个大院子的房子是向心的，中间的房子有堂屋，左边的房子有堂屋，右边的房子也有堂屋，堂屋就意味着是一家之主。后代成长后，就会独立出去，到另外的林盘建立家庭。”
自古蜀以来，地处冲击平原的成都，易发洪水。在张宇看来，每一个林盘就像河流当中一个又一个漂浮的岛屿，功能上讲，也可以帮助抵御灾害；当然，除了平地，也有位于山地的本土大院，依山而建……总而言之，就是“因地制宜”。邛崃平乐镇花楸村的李家大院，就是典型例子。大院藏于林木之间的开敞地，林木仿若院子的一道屏障。青木秀林，鸟鸣嘤嘤，真乃一派诗情画意。

摄影/米艳
李家大院分老院和新院，老院位于靠后的山上林盘，李家大院通常说的就是新院。大院共有一个大院、两个小院，是清代典型的山地民居。进门需从几级石阶沿步而上，门口窄小，悬一“李家大院”的匾额，给人封闭隐匿的感觉。跨过门槛，转入具有过渡意义的昏暗小房间，一个小天井递送进眼帘。再往右走，经过门厅，一个大得有点超过想象的院坝突然在眼前敞开，这里正是正院。
已经有人总结过本土大院的建造特点。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因材设计的总体特点，体现出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建材以木、石灰、青砖、青瓦为主；墙有砖墙、土墙、石块（石板）墙、木墙（木板或原木）、编夹壁墙等；屋顶用小青瓦、草、谷草、山草、石板瓦、树皮瓦等；还有用青厂条子作梁和门杠的。这些就地取用的材料，既经济节约，又与环境十分协调，相映成趣。
结构上通常采用“穿斗”，工艺简单便利，两面坡式屋顶采用“冷摊瓦”工艺，小青瓦厚度只有 1 厘米左右，只用“搭三”（每匹瓦只露面 1/3）的方法散铺在瓦桷子上，不加黏合料。冷摊瓦可遮阳防水也可透气，可谓经济实用。屋檐异常朴素，甚少飞檐翘角、隆重装饰，就利用冷摊瓦简单垒出横向的一笔，然后在屋脊正中垒出一个正三角形型的装饰，人称“太岁”，有镇宅安室的寓意。长出檐的设计，既联系起不同的房屋，遮阳挡雨之时，深远的形态，也为人们的活动充分提供了公共空间，既美观又实用。住宅外墙多以白色为基色调，白色利于阳光反射，以应对四川日照不足的气候问题。没有复杂的设计和修饰，没有厚重的屋顶给人气势，正因此被人形容是一种飘逸的气质。
  • 家族故事的容器

摄影/米艳
如今可考的本土大院的分布并非无迹可寻。张宇提到可以从方言的地理分布来看本土大院的所在版图，“建筑是人居住、使用、生活的地方。哪里存在最本地的四川话，那么那里自然有最本地的建筑”。由周及徐撰写、刊发在《巴蜀风物志》的《从移民史和方言分布看四川方言的历史》从移民史的角度，指出了四川方言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为移民成分更高的“湖广话”和更多本土群体保留使用的“南路话”。
文章将外来主要移民称为“湖广人”。“湖广人”指明清时期从湖北、湖南迁来的移民的后代，“湖广话”一般指以成都重庆两地的方言为代表的通行于成渝地区方言，具有西南官话的共同特征，覆盖了东起万州市西到成都岷江以东的地区。移民带来异域文化，这些地方自然是带有异域色彩的民居大院，融入了徽派、客家建筑等特点。
在张宇看来，不论哪一种民间居住形式，重点在“民”而不在“居”，大到族群，小到一家一户。一方院子，就是家族故事的容器。
李家大院正讲述着李家人来者进入本地，兢兢业业发家致富，并造福本地的往事。其始祖原为浙江人，祖父李朝佐明时在山东任职，因官场风波，其三子逃至四川，其中一子隐居临邛平乐，后裔明末因战乱再入山中，此后开始安居乐业，务农经商，以造纸为业。到清咸丰年间富甲一方，时李家人李洪楷大兴土木，建了这所院子。院子岁家族壮大而壮大，先建大院，后又建北院、南院，总共历时 56 年之久。在家族兴起的基础上，李家人还出资助建“川南第一桥”“洪福桥”等等，乐善好施，推动本地公共事业的发展，惠及一方。

摄影/韩杰
可以说，李家人的故事，不仅是李姓人的故事，也折射了乡土中国的地方社会的发展经验，以及中国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品格。
如今走进正堂屋，还可见那块记录荣耀的御匾。南侧的厢房门口，挂着写有“克绍箕裘”的匾，意为“必须继承家产的事业，子子孙孙永受佳福”，虽然时过境迁，但这块匾仍代替着祖先讲述过去李家的事业。在院中，还住着李家后人，他们指着那些熟悉、虽然一时说不上其内涵的建筑局部来，你仍然感到作为李家人的自豪。
而走入邛崃临济镇的郭家大院和何家大院，也会遇到或正壮年，或已年老的人，他们或者忙着背回砍下来的柴，或忙着收拾家中。从他们的生活里，清楚地可以感受到充满大地气息的日常；他们的接人待物中，也透露出一种自然的亲切。站在大院屋檐之下，开敞的院坝空间，让天、云、空气，还有近处的山，一股脑地倒进天井。景虽在远方、但却近在眼前，让人感叹川西本土大院“亲近自然、天人合一”式建造的精妙。
  • 正在被重估的民居

摄影/吴金鑫
在新都，同样有本土大院的足迹，段家院子、陈家院子、李家大院，所存空间往往都是四合院布局，采用单檐悬山顶，穿斗式梁架，夯土台基，鼓形石柱础，竹骨泥墙，青板瓦盖顶——在统一的建造规律中，又各有变化和特色。比如刁家院子四合院布局，坐东北朝西南，据传该建筑为晚清黄道台所建，现存门厅、东西厢房及正房，除开基本样式， 有寿字纹砖。而撑弓之上，或有浮雕蝙蝠、喜鹊、牡丹、石榴等吉祥图案，或有卷云、龙纹等纹饰。可谓大处简约、局部细致。
民居的价值如今正在被重估，不会仅仅停留在历史层面。比如，世界扬名的皖南古村落西递、宏村，掀起了人们对中国传统民居的兴趣，也最终成为一笔旅游资源被城市重视。“院子，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成为城市人的一大话题。随后，更多本国建筑师介入乡村振兴，或改造复活闲置农民房保留原建筑的结构风貌，或设计新农居借鉴本地民居的营建方式——传统民居成为建筑界关注、讨论，乃至成为中国建筑师找回主体性的一把“钥匙”。
在成都，政府重视川西林盘的生态、产业的价值，本土大院之于乡村振兴自有价值，但同样，从传统民居寻觅在地文化，找寻中国人天然依恋的人居空间，也是破题城市如何具有个性的方法之一。
“院坝生活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情结。人们想起院子，也想起小时候的童年记忆。”张宇说。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能恰当利用这个院坝符码的空间，能够被人们接受喜欢的原因。虽然本土大院留存下来的不多、如今学术研究不够深入，但在成都城市空间中，对院坝空间的利用、植入，也有可圈可点的场所。太古里街区改造、源野的地下场所都以实际结果说明了传统院坝空间的魅力，为都市空间留下记忆和赋予个性。

摄影/韩杰
事实上，借鉴本土大院设计新建筑的现象并不鲜见。城北中央公园的“蜀道通衢园”有大院的影子，新金牛公园的胶囊博物馆也是如此，更别提各种新鲜的民宿、茶社了……
时地建筑事务所的主持建筑师李烨，从尊重本地民居生活出发，重整规划设计的小石村出了圈。本地民居简朴、开阔的风格，以及和自然融合、在屋檐下游走式的空间体验给他和团队留下深刻印象，也给人设计上的启发。李烨说，“设计应该回归本源，回到最初的对气候、人文、环境的观照和理解。”同样，慕达建筑的主持建筑师卢昀，在设计如今热门书店“中信书店”时，也借鉴了川西本土大院，“比如曲面的坡屋顶。此外，平锁扣形式的金属钛锌板，其实与传统瓦的肌理非常接近。”他最近正走访了双流的一个老林盘大院民居，希望在不破坏原有结构风貌的情况下，植入民宿、餐饮等当代人可以进入使用的空间。“林盘的空间形态还是很有传统、有时间沉淀的，坡屋顶和自由组合的建筑体块是一大特点。在当代性与在地性之间找寻平衡，也是我们建筑设计中的研究课题。它们存在的价值，正可以让当代建筑师有迹可循，不论是在城市，还是在乡村实践。

节选自《川西民居：被重估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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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王希 

排版 | 毛瑞
审校 | 毛瑞 张伟 柯箐

策划·监制 | 苑海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