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深圳理工大学朱迪俭:我们不复制“985”模式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 2026-05-13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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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是非常成功、非常成熟的模式,为我们国家培养了大批人才,如果我们(新型研究型大学)重复“985”那条道路,就没有必要诞生了。我们探索“小而精”,聚焦少数学科方向,把所有的“炮火”往这几个方向打,做精做强。

所以说,“985”是我们的参照系,我们之间不是竞争,而是互补。

一所没有理学院、没有工学院的“理工大学”,本科生年招生规模控制在1000人以内,却要求学生大一进实验室、大三选成长轨道,不少学生已经在发论文、申请专利、拿国家级比赛奖项。

这听起来像是一份“教育实验”说明书。但在深圳,它正成为现实。

2024年获批设立的深圳理工大学,是近年来涌现的新型研究型大学中的年轻一员,以它为代表的新兴力量所探索的培养路径,与已有高校截然不同——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国际化。

这也引发了一个关键追问:小而精,能否替代大而全?

红星教育传媒就此专访了深圳理工大学党委书记朱迪俭。

培养模式创新

“我们的学生不走传统路子”

红星教育传媒:新型研究型大学出来后,外界都有一些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培养人的呢?

朱迪俭:我们大一主要是通识教育和科研轮转。学校有IT(信息技术)、BT(生物技术)、MT(材料技术)三个大的学科七个方向,学生大一可选三个以上,每周五先去感知不同的交叉学科,搞清楚自己未来可能往哪个方向发展。

这个过程中,学生可能会多轮转几个其他专业方向。我们有一个原则:就是想方设法找到他们的长板,但又不能影响他的将来升学,所以每位同学每个学期可以选择一门课程不考试,只要听课就行,不影响GPA。

实际上,很多学生在大一的第一学期基本上就能确定将来想要学习的方向,第二学期是巩固学习,然后大二时自由选择专业。我们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安排——暑假,学生们可以主动选择留在学校,跟着导师做科研。

到了大三,这次选择不是“换专业”,而是“选轨道”:学术轨、工程轨、创业轨。什么意思?同样是学材料的人,有的人喜欢做科研,去发现新材料,这种我们叫学术型,解决的可能是一个基础科学层面的根本问题;有的喜欢动手搞发明创造,就往工程硕士方向培养,增加他动手的机会;如果这两者都不太喜欢,我们会把他培养成管理型人才。但前提是,他还是要学硬科技,我们培养的是交叉型人才,考试科目可能换成商科。我们不允许学生完全不懂硬科技,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商管理人才。

这四年的交叉学习,我们还提前引导学生做职业生涯规划,告诉他以后可能更适合哪条路。比如选择学术轨的学生,给他规划八年本硕博连读;工程轨的学生规划六年,四年本科加两年工程硕士;创业轨的学生,则要求四年以后毕业,鼓励他去到产业一线,因为做管理,在学校里是学不出来的,得到实际岗位上去训练。

红星教育传媒:但学校目前并没有硕博点,如何保证本硕博贯通培养?

朱迪俭:我们在筹建期间,就开始和国内一所大学联合培养了三届本科生,大一大二由对方学校培养,大三大四由我们学校培养。第一届学生是2021年进校、2023年毕业,考研上线率达到67%。作为对比,那所大学当时的考研上线率是20%左右。第三届学生2023年入校、2025年毕业,100%上线。

深圳理工大学 学校提供

红星教育传媒:2024年首届本科生到现在,实际培养情况如何?

朱迪俭:总体上表现都很不错,我们已经有同学独立完成了芯片设计和流片。在深圳,完全可以拿这个东西去求职,融资的话,一定有人愿意给他投资创办企业。还有学生发表了高水平论文,拿全国比赛大奖,接近90%的同学都进了导师的课题组。

红星教育传媒:学生大一就能进组吗?主要承担哪些工作?

朱迪俭:一般是大一结束前选定,2024级的同学到现在绝大多数同学已经进组。进组就表明他已经加入了某一个项目的研发,有的学生已经可以做助教,教2025级的学生。很多教授跟我反映,有些本科生的能干程度超乎他们想象,甚至比研究生还好。

红星教育传媒:您提到学校有很多研究成果,但是不重视写论文,那如何体现科研实力和学术水平?

朱迪俭:我们不是不重视论文,我们非常重视原始创新,但是我们同样重视成果的转化与应用,深理工科研方向的布局是兼顾科技前沿与产业需求,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写在纸面上的论文,我们更需要的是将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写在产业蓬勃发展的画卷上。

比如前面讲到了芯片研发成功,我们这就不再考核论文了。

红星教育传媒:今年学校计划招610名本科生,比去年的360人增加不少。扩招会不会稀释“小而精”的办学思路?

朱迪俭:扩招主要是学校自身发展的结果,因为我们建成了一批高大上的实验室。但是不管怎样增长,本科生年招生规模都不会超过1000人。之前我们计划8000人的总规模,即3000个本科生、5000个硕博生。这几年在优本扩招的背景下,深圳市“十五五”规划明确要为深理工谋划二期规划,总规模在12000人左右,即本科生4000、硕博生8000人。所以我们本科生年招生规模到1000人就封顶了,预计在2028年可以达峰。

红星教育传媒:师资和实验室这些能跟上吗?

朱迪俭:学校有比较科学的评估。我们没有传统的编制,在2025年上半年之前,深圳市给我们的员额是500人,去年下半年给我们增加了不少员额,增幅近30%。所以现在我们有600多名全职老师。加上中国科学院特聘教授350人,可以确保学校的师资力量不会稀释。实验室合作从之前的几个城市,新增了北京、上海、宁波等地,包括微电子所、中国科学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甬江实验室等等,为我们的学生提供了充足的实验条件。

文科与交叉

“可以无理无工,不能无文无艺”

红星教育传媒:我们注意到,近期包括深圳理工大学在内的部分高校招生明确要求“所有专业均须选考物理和化学”,实质上将文科考生排除在绝大多数专业之外。您如何看待这一趋势?

朱迪俭:我们以理工为主,没有承担招收文科生的任务。但深圳理工有句名言:可以无理无工,但不能无文无艺。学校专门成立了人文中心,承担人文素养和艺术素养的培养,每个书院也有很多人文素养课程。

虽然我们不招文科方面的本科生,甚至硕士生、博士生也不招,但会适量招一些博士后做交叉,比如说我们高等教育研究院就招了3个博士后,他既要懂教育学,又要在数智时代的背景下了解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发展。再比如说我们人工智能研究院目前大概有50个科研人员,其中近1/3是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科研人员。


我们绝不认同“文科无用”,我们只是要培养更紧缺的人才,教育部对我们的期待也是这样。

深圳理工大学党委书记朱迪俭 学校提供

红星教育传媒:“985”是一个参照系还是一个对手?

朱迪俭:“985”已经是非常成功、非常成熟的模式,为我们国家培养了大批的人才,但如果我们也走“985”那条道路,就没有必要诞生了。我们探索“小而精”,聚焦少数学科方向,把所有的“炮火”往这几个方向打,做精做强。所以说,“985”是我们的参照系,我们之间不形成竞争,只是互补。

红星教育传媒:近日,教育部增设了“交叉学科”门类,首批列入未来机器人、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15个专业。你们怎么看?交叉学科会带来哪些挑战?

朱迪俭:首先对传统学科有一个巨大挑战,因为传统学科的专业分得太细了,单一学科经过多年发展取得了巨大进步,但现在要有新的突破难度就比较大了,所以交叉创新就成了一种必然。可这样一来,原来习惯了深挖一个方向往前走的人,就要面临转变——本来是一条直线,现在你得找一个方块,或者一个三角形,才能继续往前走。这对一些人的观念冲击很大。

其次是物理空间上的挑战,传统高校每个学院一栋楼,各自固定在里面,物理空间上不好交流。包括实验室、教学设备、科研实验室的调配,还有图书资源,都是巨大挑战。

还有管理上的挑战。传统学科也有一些交叉,比如物理化学系、数学物理系,最终是从两个单列的系里独立出一个新系。现在不一样了,不能走“成立一个新系”的路,可能就是两家揉在一起——“学校做加法,大家做减法”。所以挑战还是比较多的。

红星教育传媒:这对老师有什么要求?

朱迪俭:对老师也是巨大的挑战。首先你愿不愿意跟人家交叉,愿不愿意跟别人交流?老师是否理解对方的专业领域,是否有意愿去交叉创新,第二个挑战是,你要能找到那个交叉点才行,交叉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比如我们创建了一个“AI驱动的教育创新实验室”,准备做三件事:专业创新、课程创新、教学方法创新。

我们准备开发“微专业”——学生事务管理、实验室管理、教学事务管理。我们在高等教育研究中发现,世界上那么多所大学,哪个大学都需要这三个岗位的人,但没有一所大学培养这三个专业人才。

假设你过去是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所以你可以做学生工作,但你不一定懂心理学、生涯规划;你成绩好、长期做学习委员,可以做教务管理;教书教得好,你也可以做教务管理;你是化学老师、生物老师,经常自己做实验,所以你能做实验室管理。就这么简单,实际上这是非常专业的三个岗位,所以我们准备做微专业创新。

课程创新上,我们准备把大学英语改成跨文化交流。因为现在教英语的地方太多了,不需要大学再搞一批老师专门去讲。但跨文化交流是很专业的,要求很高,不是简单的语言问题。你要懂得传播学的基本原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懂世界历史,还要懂文化怎么交流。

所以我们准备把大学英语改成跨文化交流课。过去教国际政治的、过去教世界经济的、过去教国际传播的、教西方哲学的,可能都要集中到一个中心。外语中心就改成跨文化交流研究中心。

教学方法上也要有创新。比如说道德与法律课,可能只讲15分钟,剩下时间学生自己跟大模型对话,研究自己最关心的方向——知识产权、物权、遗产或者刑事犯罪。

学微积分也一样,150分考进来的,一听就懂;120分考进来的,有点吃力。现在统一讲45分钟,未来我们可能统一讲20分钟,150分考进来的多耽误他5分钟,那120分考进来的就花点时间去跟大模型讨论,100分进来的,就找大模型好好补课去。

这不是培养一种简单的能力,是培养一种适配性。有的学生就喜欢跟老师讨论。我们在每个书院第一学期就设了助教老师坐在那里,不主动给学生补课,希望学生去请教他。但我们发现极少学生去请教老师。现在很多学生都找大模型。那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为他找大模型提供更便利的条件呢?

红星教育传媒:这些是正在研发还是已经在做了?

朱迪俭:已经在试点了,这个实验室就叫“AI驱动的教育创新实验室”,我们也申报了深圳市的重点实验室。

所以如果我们能把这个专业开发出来,对学生是很有价值的。我们准备把他培养成这三个专业的自己人,先留下,再读硕士、博士,最后加入研发队伍里,不断地反馈、修正。

我们要引领世界高等教育的发展。我们现在的专业几乎都是借鉴英、德、美三国的——英国第一代大学,德国第二代大学,美国第三代大学。几乎所有的专业都是他们研发出来的,比如神经科学我们借鉴德国的,人工智能借鉴美国的。那么未来要引领世界,你不搞专业创新、不研发未来的专业,怎么行?

打个比方,现在有太空经济了,我们就有可能研发一个太空医学专业。等别人反应过来,我们的团队已经“上天”了,产品验证成功了。那我们这个专业肯定是全世界第一个专业,就能创造历史。

 

文/杜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