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三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一年考」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 2026-05-20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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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底的一个夜晚,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校园里灯光璀璨。

74名学生坐在台下。他们是从浙江11个市的38所高中里选拔出来的,是这所“小而精”大学的首届本科生。校长陈十一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称他们为“创校合伙人”。

这个词很妙,带着一点创业公司的味道——他们既是学生,某种意义上,也是这所大学的第一批“实验品”。

几天后,在福建福州,50名新生踏入了福耀科技大学的校门。他们的高考分数惊人——最高分683分,放在河南能排进全省前857名。这些分数本可以去复旦、上交、浙大,但他们选择了这所“还没毕业过一届学生”的新学校。

在广东东莞,大湾区大学也迎来了80名新生。“你怎样,大湾区大学就怎样;你追求卓越,大湾区大学便闪耀光芒。”开学典礼上,田刚寄语新生们,要与学校共成长。

教师代表夏志宏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媒体引用:“因为没有大湾区大学的现成故事可讲,我只能分享自己的经历。今天想对新生说的第一句话是:创造属于你们的‘湾大’故事。”

三所大学,三位校长——王树国、陈十一、田刚——都是中国高等教育界响当当的名字。他们本可以安享退休生活:王树国刚从西安交大卸任,陈十一早已是院士,田刚在北大功成名就。

有人把2025年叫作“新型研究型大学元年”。但对于站在讲台上的三个人来说,这一年远不止“元年”这个词那么光鲜。

他们都选择了从零开始,在这个“新型研究型大学”元年,赌上一把。

01 | 为何而来

一张流传很广的照片上,王树国面露微笑,微微弯腰,在福耀科技大学开学典礼上为学生们佩戴校徽。

50个孩子统一穿着橘色的T恤,脸上透着些许紧张和骄傲。

 

王树国/图据学校

福耀科技大学石竹山楼紫云报告厅内,这位满头银发的校长在“开学第一课”上讲了自己的故事。他说,早年去法国做机器人研究,发现数学和力学基础不够,不得不去巴黎第六大学重修。

“大一大二只上通识课、不上专业课,会不会专业性不强?”有学生这样问他。他用亲身经历回答:科学创新分两种,“1到10”的创新和“0到1”的突破。后者需要扎实的基础——这就是为什么学校要在大一大二给学生打下“物化数、文史哲”的底子。

另一边,陈十一在开学典礼上回忆了自己的三段人生:20年前离开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回国创建北大工学院;10年前南下深圳,担任南科大校长,投身建设新时代中国第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2025年,站在东方理工的开学典礼上。

他从美国讲到北京,从北京讲到深圳,再从深圳讲到宁波。他说:“我相信中国需要世界一流的工程教育。”

这是他20年前就相信和笃定的事。

在东莞,田刚面对首届80名新生,系统阐释了“大学+”办学模式。

他说,大一不分专业,大二可以自由选择;学生不仅有学术导师,还有来自大湾区龙头企业的企业导师。

这三位校长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老一辈的大学生”。

王树国1977年考上哈工大,陈十一1978年考入浙江大学,田刚1978年进入南京大学。

他们的大学生涯正好赶上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春天。

40多年后,他们站在讲台上,对面的学生出生在2007年前后——那正是中国GDP超越德国、真正跻身世界前三的年份。

时代变了,但台上三个人似乎都还想再做一次“开创者”。

02 | 开局

“今年招生结束后,有人告诉我,东方理工是‘开局即巅峰’。”

这是陈十一听到的一句评价。

2025年6月,东方理工大学获得教育部批准设立;6月底,考生填报志愿。留给这所新大学的时间肉眼可见的紧张。

结果是:74名学生,分数线在省内只比浙江大学最低录取分数线低2分,排名第二。有人说,东方理工在有限的时间内创造了招生奇迹。

陈十一在开学典礼上回应了这句话。

他说:“我们全体教职工久久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这种喜悦,不仅仅因为你们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更因为东方理工的教育理念和发展潜力得到了你们的认可。”

陈十一/图据学校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台下的学生:“选择一所新大学,需要勇气。”

福耀科技大学的数据也很炸裂:50名学生,在福建、河南、江西、广西、湖南等5个省份招生,投档线全部超过当地一本线100分以上。

河南最高分683分——这个分数可以上复旦。

该校常务副校长徐飞在接受采访时说:“首战告捷是社会各界对我们投出的信任票。”

但真正让外界惊讶的是学费:每年5460元,双人间宿舍每年1200元。这个价格,比很多公办大学还低。要知道,这是一所民办大学。

大湾区大学的80名新生,来自广东16个城市的53所中学。

学校的“看点”是师生比——3:1。

截至今年4月,已汇聚海内外院士11人、国家级人才80余人。这意味着,平均每3个学生就配1位老师。

在扩招成为主流的中国高等教育界,这个数字几乎是“反潮流”的。

03 | 大学之外

如果拉长看王树国的全年的工作安排,在大学之外,会发现另一条隐秘的叙事线。

2025年4月,福耀科技大学与中国一汽签下合作备忘录。这拉开了王树国“签约年”的序幕。

从春到冬,这位校长的行程表被一纸纸合作协议填满:8月与海信、赛力斯携手,9月一次性与25家企业集中签约,再到2026年1月与中车时代新材战略牵手。

 

福耀科技大学/图据学校

合作名单以每月数家的速度延伸,覆盖了汽车、高端装备、人工智能、新材料等领域。

每一次签约都直奔主题:与中车时代新材是“联合制定人才培养方案”;与阿维塔科技锁定“定向实习就业”;与海信共建的“未来工厂与具身智能机器人联合创新中心”,揭牌即运行;2026年1月揭牌的“超高精度贴装联合实验室”,直接启动了产线试运行,实验室汇聚材料科学、精密制造、微电子技术等多学科力量,致力于破解显示领域的关键难题。

王树国对学生的要求很具体:“要亲身参与产线建设与技术研发。”

这是一种“前校后厂”式的深度绑定——研究问题从生产线来,成果验证回生产线去。他的理念很直白:“大学必须直接与社会对话。”

在西安交大时,他曾在渭河边建过一个“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被央视称为中国首个没有“围墙”的大学。后陆续吸引‌29个研究院‌、‌300多个科研机构和智库‌入驻,拥有‌11个全国重点实验室‌,与‌241家龙头领军企业‌(如华为、中国移动、南瑞集团等)共建联合研究院。

“当你做了让社会高兴的事,社会其实很有良心。”到福耀科技大学后,他每天早晨和曹德旺聊半小时。“我们两个几乎没有争论,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从他身上我才真正看到企业需要什么。”

他管这个叫“产教融合”,不是“合作”,“死大家一块死,活大家一块活。”

与王树国的“广结盟”不同,陈十一的校企合作更像在下一盘精心布局的棋,紧密环绕“长三角”。

2025年7月,他接待了中芯国际董事长刘训峰;8月,出席学校与杭州钢铁集团的签约仪式;9月,为学校与地方政府及国家级创新中心共建“宁波颠覆性技术创新中心”揭牌;同月还出现在绍兴人才周启动仪式上。

每一步都踩在长三角的产业节点上。东方理工与地方政府共建的“低空经济创新研究院”,瞄准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被他称为“校地合作的重大典型案例”。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图据视觉中国

与此同时,陈十一的另一张网络也在同步编织。2026年3月,他连续接待昆山杜克大学、上海纽约大学代表团,谈“国际化人才培养”;访问浙江大学——那是他的母校,签下涵盖党建、人才、学科、科研的全方位战略协议。

陈十一的合作版图,既有产业的纵深,也有学界的广度。

田刚的选择更为聚焦。大湾区大学与华为在“人工智能与计算数学融合研究”上的合作,始于2022年。2025年11月,流程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揭牌,目标旨在“打通前沿科研与产业转化的链条”。

2026年,一辆白色百度自动驾驶车缓缓驶入校园——不是送快递,是来上课的,用于学校“具身智能”多栖机器人团队的研究。

田刚的路径清晰:以优势学科为触点,与产业进行有深度、可持续的对接。

过去一年,学校依托散裂中子源建立了中子科学中心,新增5个市级重点实验室和2个省级创新团队,与企业合作共建6个联合实验室;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获批37项,并首次承担重大类项目。

“科研平台建设取得实质进展,科研能力持续增强,学术氛围日趋活跃。”

04 | 看不见的战场

师资的争夺,在三人之间无声进行。

2025年9月,斯坦福大学发布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宁波东方理工大学43位PI入选,占当时教师总数的43%。

彼时,学校已汇聚16位院士、52位国家级人才。

福耀科技大学同样亮眼:海内外院士16人,国家级高层次人才87人,超七成教师有海外学习或工作经历。

大湾区大学则已汇聚包括11位院士在内的300余名高水平师资,来自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6月,加拿大两院院士程之申加盟,担任信息科学技术学院院长。

 

大湾区大学/图据学校

但一个老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这些“大师”是挂名,还是真正站在本科生的讲台上?

生源的争夺,则在另一个战场展开。

王树国的2025年深秋异常忙碌。11月,他出现在山西太原的中学校长研讨会上;中旬,率队赴贵州,坦言那里是他“一直挂念”的地方;12月,又现身兰州。

从山西、贵州到甘肃,他走进一所所中学,跟校长们聊“大中衔接”,跟学生们聊“科学火种”。

在太原的研讨会上,他直言:“如果中学阶段的创新火苗没被保护好,大学阶段再想点燃就难了。”

知情的人知道,这也是在“抢人”。

田刚的实践则与他数学家的身份相连。2025年11月,他开启“科普之行”,走进四所中学,与数千名少年聊科学。

 

田刚/图据学校

同年6月和12月,他两度主持大型创新人才培养研讨会,汇聚数百位中学校长和教育工作者。他亲自作“AI与数学”报告,从图灵机讲到中国数学家的早期贡献。

陈十一更聚焦学校内部——在年初的战略研讨会上,他将“院系建设”确立为年度核心任务,明确推进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机器人、智能制造四大研究院建设。

05 | 理想撞上现实

但所有美好的蓝图,在落地的那一刻都会遇到“骨感”的现实。

“产教融合”是真融合还是讲故事?

福耀科技大学与50余家企业合作,实行“学术导师+企业高工”双导师制。东方理工聚焦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前沿领域。大湾区大学推行“学术+企业”双导师制。

这些叙事听起来很美。但企业凭什么把核心资源开放给一群大一新生?

市场很快给出了一些正向反馈。2026年1月,中央财经大学研究员刘姝威在一场论坛上透露,福耀科技大学第一期50名学生,除了基础课学习,还进入大厂科研项目,已被各大企业全部“预定”。

在大学生就业形势复杂的当下,此消息一出,舆论侧目。

王树国随后回应:“要说定也对,去的企业多,都说学生好。但如果说这么早就把就业去处定死,我们还没这心思。”

他说,本科生不是培养目标,“要把孩子培养成硕士、博士,培养成卓越创新人才。”

另外,“8年制本硕博贯通”——学生和家长能接受吗?

福耀科技大学实行本硕博8年制贯通培养。这意味着学生一进来就要“锁死”8年。

还有一个更宏大的背景:2025年,中国民办高校招生遭遇“冰火两重天”。

少数新型研究型大学分数线奇高,但大量传统民办本科招生遇冷。优胜劣汰的通道已经打开。

新型大学的光环,并不能照亮所有人。

王树国自己也承认,这事没那么容易。“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非常艰苦,不是到工厂转两圈就行的。”

2025年10月,深圳的一场论坛上,三位校长首次同台。

王树国抛出了一个概念:“第四代大学”——不是再造985,而是顺应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新物种。

陈十一说:“要做出更大的创新,对社会产生更大的影响力。”田刚给了句提醒:“不能什么都做,要有选择。”

一个月后,福耀科技大学常务副校长徐飞首次公开提出“N8联盟”的构想——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西湖大学、康复大学、深圳理工大学、福耀科技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大湾区大学,8所新型研究型大学,将在教育资源共享、师生互访、人才培养等方面紧密合作。

有人把这比作“C9”的挑战者。但和C9不同,N8的成员没有一所是传统985——它们全是“新生代”,全部落子于中国创新经济最活跃的长三角和粤港澳大湾区。

“我们希望的不仅仅是一个联盟,”深圳理工大学校长樊建平说,“更是一个覆盖中国经济最活跃区域的‘虚拟大学’体系。”

但在宏大的叙事之外,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些大学,能活下来吗?

福耀科技大学有曹德旺的100亿。东方理工有虞仁荣——韦尔股份创始人,2024年以400亿元财富位列胡润百富榜。大湾区大学则是公办。

但钱能烧多久?100亿看似很多,构建一所世界一流大学却远远不够。

另一个问题是:五年后,谁来当校长?

今年,陈十一70岁,王树国、田刚都是68岁。他们不可能一直干下去。

接班人在哪里?当这几位“灵魂人物”离开后,这些大学还能保持现在的势头吗?

06 | 一年之后

时间进入2026年,答案在一点点浮现。

5月16日,东方理工在杭州举行首场“三位一体”招生宣讲会。

不久前,这所学校刚刚成为浙江第6所获得高水平“三位一体”招生资格的高校——排在前面的五所是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西湖大学。

一所未满“周岁”的大学,挤进了这个顶尖方阵。

校长助理谭忠超在宣讲会上说了一句话:“优秀人才是不能‘圈养’的。”

与此同时,福耀科技大学公布了一组新数字:2026年获批未来机器人、人工智能、智能车辆工程、生物科学、数字经济5个新专业,专业总数从4个增至9个。

其中“未来机器人”是2026年首批被列入“交叉学科”门类的专业之一。

大湾区大学也交出了自己的答卷:2026年计划招生190人,比去年增加110人;首次面向港澳招生;新增6个本科专业。

田刚在5月12日的《科技日报》上发文,系统阐述了大湾区大学的探索——本科生进实验室制度化、PI制与长周期评价、“大学+”生态。

文章里有一个细节:大湾区大学的学生机器人社团,首战拿了机甲大师高校联盟赛华南站步兵对抗赛冠军。80个学生的学校,也能打比赛拿奖。

三位校长2026年的行程表也透露出不同的风格。

4月2日,王树国出现在山西晋城一中的讲台上,面对近千名师生讲“新技术革命背景下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与成长”。

他说:“好奇心让你们发现问题,责任感让你们坚持探索,韧性让你们不轻言放弃。”之后几天,他又去了榆次一中。

这位68岁的校长,不是在大学里,就是在去中学的路上。

4月底,陈十一出现在香港。他受邀出席泰晤士高等教育亚洲大学峰会,与香港科技大学校长叶玉如深入交流。

他在会上分享了一个判断:“大学正加速融入城市创新体系,成为驱动科技进步与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

从香港回来后不久,4月30日,浙江省科协与东方理工签署全面战略合作协议——这是东方理工首次与省级机构“牵手”。

田刚则在两会期间提交了一份提案:新型研究型大学要敢于做改革“先锋”,培养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

4月,他出席了信阳几何日研讨会,与30余位几何分析领域的专家学者交流——这是学者田刚的老本行,也是校长田刚的“不忘本”。

三所大学的“一年考”,成绩单已经摊开:专业翻了倍,招生扩了容。但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第一年。

尾声 | 初心

2005年,陈十一离开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回到北大创建工学院。

彼时他快要50岁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我相信中国需要世界一流的工程教育。”

二十多年后,他站在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讲台上,台下是74张年轻的面孔。他再次说了这句话。

王树国在“开学第一课”上讲了一段话,后来被剪成短视频在网上流传:“回想一路走来,一边摸索一边前行,唯一不变的是一颗追求的心——追求咱们国家的科技创新走在世界前沿。未来你们会慢慢体会到,最后支撑你们走得更远的不是知识,而是那颗有追求的心。”

他在晋城一中的讲台上又补了一句:“我们今天培养的学生,将面对一个我们难以完全想象的世界。”

田刚在开学典礼上对学生们说:“希望你们将个人成长融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努力成为新时代的创新贡献者。”

一年后,他在《科技日报》上写道:新型研究型大学有能力也有责任走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最前沿。

这些学生在四年后、八年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像没有人能预判,那683分考入福耀科技大学的河南考生,十年后会不会真的成为王树国口中的“科技前沿开拓者”。

但至少在2025年的这个秋天,在他们踏入校门的那一刻,一切都是可能的。

这就是“元年”的迷人之处——它还没有被定义,可以被写成任何样子。

 

文/辜波 杜一兰